第37章 第 37 章 (1/2)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陌生的城,九月的风
北方的九月,风是另一种质地。
不再有南方那种黏稠的、滞重的、饱含水汽和草木蒸腾气息的、微醺的暖意,而是一种干燥的、爽利的、带着明确边界的、近乎锋利的凉。风刮过时,声音也不同,不再是梧桐叶那种沉闷拖沓的“沙沙”声,而是另一种更清脆、更短促的、类似无数细小金属薄片相互撞击的“哗啦”声,是校园主乾道两旁那些高大挺拔、叶片呈掌状分裂、边缘已经开始泛起焦黄的白杨树,在渐劲的秋风中发出的、属于北方的、清朗而寂寞的合唱。
天空是高远的,澄澈的,是一种被北方干燥空气反复淘洗过的、近乎透明的、带着淡淡灰蓝的瓷青色。云很少,即便有,也是丝丝缕缕的、被高空的风拉扯得极薄、边缘锐利如刀锋的卷云,以一种疏离的、恒久的姿态,悬挂在无限深远的穹顶之上。阳光是慷慨的,明亮的,但热度被这高远的天空和干燥的风稀释、过滤,洒在身上是一种干净的、不带黏腻感的暖,到了傍晚,便会迅速褪去,被一种从地平线以下漫上来的、沁骨的凉意取代。
空气里有股陌生的味道。干燥的、略带沙尘的泥土气息,远处建筑工地上飘来的、新鲜水泥和金属混合的、微呛的工业化气味,食堂大锅里昼夜不停炖煮着的、某种味道浓重、带着强烈香料气息的北方炖菜的、厚重而粗犷的香味,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无数刚刚抵达的、年轻而躁动的生命体散发出的、混合着汗水、洗衣液、洗发水、廉价香水、还有那种对全新环境既兴奋又惶惑的、微甜的荷尔蒙气息。
这一切,对邱莹莹来说,都是陌生的。彻底、完全、不容置疑的陌生。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方言(虽然校园里通用普通话,但那些带着浓重儿化音和独特语调的交谈,依旧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隔阂),陌生的建筑(方正,高大,多用灰、红两色,线条硬朗,与南方家乡那些依水而建、白墙黛瓦、线条柔和的房屋截然不同),陌生的饮食(过于咸鲜,口味厚重,面食为主,让她这个吃惯了米饭的南方胃颇不适应),陌生的气候(干燥得让她嘴唇起皮,喉咙发痒,鼻腔里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最关键的——陌生的人群。
中文系女生宿舍,四人间。邱莹莹的床位是靠窗的下铺。另外三个室友,在她抵达的当天下午,也陆陆续续到齐了。
靠门的上铺,是个东北姑娘,叫李薇,高大,爽朗,说话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热情和自来熟。她一个人扛着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巨大蛇皮袋走进来,砰地放在地上,抹了把汗,就冲着正在默默铺床的邱莹莹咧嘴一笑:“嘿,你就是邱莹莹吧?名单上看了,南方来的?我叫李薇,黑龙江的!以后咱就是室友了,有啥事吱声啊!”她的热情像一团过于旺盛的、不带任何试探的火,烧得邱莹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局促地点头,回了句“你好”。
靠门的下铺,是个来自山东的女生,叫周晓雯。个子中等,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静而腼腆。她话不多,总是抿着嘴,安静地整理自己的东西,动作细致而有条理。偶尔和李薇搭话,声音也是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点山东口音特有的、柔软的尾调。她带来了一整箱用真空袋包装的煎饼和一大罐自家做的黄豆酱,说是她妈妈怕她吃不惯北方的饭,特意给她带的。李薇见了,大呼小叫地要去“尝鲜”,周晓雯便红着脸,小心地撕开包装,分给每人一小块,动作里带着一种分享家当的、羞涩的慷慨。
邱莹莹对面的上铺,是最后一个到的。是个来自北京的本地姑娘,叫苏棠。瘦高,皮肤是那种长期生活在干燥气候下的、细腻的冷白,五官精致,但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天然的疏离和傲气。她是父母开着车送来的,东西不多,但都很精致——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某个知名品牌的床上四件套,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带着加湿功能的空气净化器。她进门时,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已经大致收拾停当的宿舍和三个室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到自己的床位下,开始指挥父母帮她放置东西。她的父母看起来也是体面而矜持的知识分子模样,对女儿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和室友们的交流,也只限于礼貌而克制的寒暄。苏棠本人,在整个安置过程中,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用简洁的、带着标准京腔的普通话,提出自己的要求。她身上有种和这个略显杂乱、充满新鲜感和兴奋感的宿舍环境,格格不入的、过早的成熟和冷静。
四个来自天南地北、性格迥异的女孩,就这样被命运的筛子,随机地筛进了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朝北的、带着一点霉味和油漆未干气息的宿舍里,开始了她们为期四年的共同生活。
最初的几天,是在一种忙乱、新鲜、略带晕眩的适应中度过的。报到,缴费,领书,办理各种手续,参加院系的新生见面会,听各种冗长而官方的入学教育讲座,在迷宫般的校园里辨认方向,熟悉食堂、浴室、开水房、图书馆的位置……每一天都被各种具体的、琐碎的、必须完成的事务填满,几乎没有留给人喘息和“感受”的空隙。
邱莹莹像一台上紧了发条、但尚未校准的机器,被动地、有些笨拙地,跟随着庞大新生群体的节奏,完成着一项又一项任务。她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记着。听李薇用大嗓门分享她打听到的关于哪个食堂的包子最好吃、哪个老师的课绝对不能逃的“情报”;看周晓雯如何用她那细致的、有条不紊的方式,将一个小小的抽屉收拾得井井有条;观察苏棠如何用最简洁有效的方式,搞定那些让其他人头疼的琐事(比预约洗澡,或者找到校内最便宜的打印店)。她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大学新生的角色:按时起床,整理内务,参加集体活动,在需要的时候点头、微笑、或者发出表示“明白了”的简短音节。
但她的内心,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的毛玻璃。外界的喧嚣、忙乱、新鲜、兴奋,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失真,与她无关。她清晰地做着每一件事,但感觉不到参与感。她听着每个人的话,但那些话语像流水一样滑过耳膜,很少留下痕迹。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庞大的、充满活力的校园,和身边这些同样年轻、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和些许惶惑的面孔,心里却是一片空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只有夜晚,当宿舍的灯熄灭,其他三个女孩或快或慢地进入梦乡,发出均匀或轻微的呼吸声时,那层隔音的毛玻璃,才会短暂地消失。寂静和黑暗,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这时,白天被强行压抑、忽略的、关于“过去”的细碎声响,才会从心底那片荒原的深处,幽幽地浮上来。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那种疼痛,似乎真的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和那列远行的火车,被留在了身后,被地理距离和时间流逝,暂时地镇住了。而是一些更细微的、更具体的、带着湿冷气息的感官记忆碎片:
是南方九月午后,梧桐叶筛下的、黏稠的金绿色光斑,落在手臂上微暖的触感。是牛肉面店里,热汤氤氲的白色蒸汽,混着老板娘哼唱小曲的、慵懒的调子。是暴雨前夕,空气里那股浓烈的、带着土腥味的潮湿气息,和皮肤上微微发黏的预感。是物理楼走廊里,那股混合着化学试剂、粉尘和某种精密仪器冷却油的、特殊的气味。是车站雨夜,雨水打在伞面上,砰砰作响的、沉重而孤独的声音。是补习班冰冷的教室里,那几个橘红色取暖器散发出的、带着焦糊味的、虚假的光晕。是那张未署名的贺卡上,简陋的、黑白的、画着梧桐树和雪人的、寂静的画面……
这些碎片,没有逻辑,没有顺序,像一群失去了家园的、湿漉漉的幽灵,在黑暗和寂静中,围绕着她,无声地盘旋,带来一阵阵冰凉的、带着遥远水汽的、怅惘的微风。它们不构成完整的故事,不唤起具体的情感,只是作为一些纯粹的、脱离了语境和意义的感官印记,提醒着她,那个被她“离开”的、名为“故乡”和“过去”的地方,曾经以怎样具体的方式,存在于她的生命里。
而她,此刻,躺在北方大学宿舍这张坚硬的、略带霉味的木板床上,盖着母亲新买的、印着俗气大花朵的棉被,听着窗外白杨树叶在夜风中发出的、陌生的“哗啦”声,闻着空气里干燥的、略带沙尘的北方秋夜的气息,心里那片荒原,在这些湿冷的记忆碎片的映照下,似乎变得更加空旷,更加干涸,也更加……茫然。
“离开”实现了。物理意义上的。但心理上的“抵达”和“重新开始”,却远远没有发生。她像一颗被强行拔出、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根系还带着旧土的湿泥,枝叶却已经暴露在新环境干燥的风和阳光下,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伸展,如何汲取养分,如何在这片全新的、坚硬的土地上,扎下根,发出属于自己的、新的芽。
白天,她可以借助忙碌和人群,暂时忽略这种“悬空”的状态。但夜晚,当万籁俱寂,自我无可逃避时,那种深沉的、无根的漂泊感和对未来巨大的、空洞的茫然,便会如同冰冷的夜色本身,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孤独和脆弱。
她开始失眠。不是整夜无眠,而是睡眠变得极其浅薄、零碎,像一层薄冰,轻易就会被任何细微的声响(李薇的翻身,周晓雯轻微的呓语,走廊里晚归学生的脚步声,甚至远处工地夜间施工的隐约轰鸣)或心里那些悄然浮起的记忆碎片所打破。然后,便是漫长的、睁着眼睛等待天亮的时光。看着窗外墨蓝色的天幕,如何一点点褪去深色,渗出一点蟹壳青,再慢慢变成灰白,最后,被第一缕过于明亮、过于干燥的北方晨光,粗暴地撕开。
白天,失眠的后遗症便是持续的低烧般的疲惫,注意力涣散,反应迟钝。在那些冗长的新生教育讲座上,她常常盯着讲台上慷慨陈词的老师,或者幻灯片上快速闪过的文本和图片,眼神却渐渐失焦,思绪飘到一片空白的、不知名的地方。直到旁边的李薇用胳膊肘轻轻碰她,或者周晓雯小声提醒她“记一下这个”,她才猛地回过神,慌忙在本子上记下几个连不成句的词语,然后,很快,再次陷入那种空洞的、神游的状态。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大学,是新的开始,是宝贵的机会,是她用整个痛苦的高三和一张录取通知书换来的、理应充满希望和可能性的新天地。她应该像李薇那样,充满热情地去探索、去结交、去尝试;或者像周晓雯那样,踏实、认真地规划好每一天的学习和生活;再不济,也应该像苏棠那样,冷静、高效地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保持一种游刃有余的、至少是“正常”的状态。
可她做不到。她身体里的某个部分,似乎还滞留在南方那个漫长的、心碎的夏天,滞留在车站的雨夜,补习班的寒冷,和高考前令人窒息的焦虑里。那个部分,被“离开”的动作强行剥离,但还没来得及愈合、转型,或者生成新的、适应北方干燥气候的“皮肤”,就这么赤裸地、敏感地、带着未愈的伤痕,暴露在了这片过于明亮、过于空旷、也过于陌生的新天空下。
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不合时宜”。与这个新环境不合时宜,与周围这些充满鲜活生命力的新同学不合时宜,甚至,与她这个“大学新生”的身份本身,也不合时宜。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学院组织新生参观校史馆和图书馆。
校史馆里,陈列着这所北方名校百年的沧桑与荣耀。泛黄的老照片,锈迹斑斑的实验仪器,老一辈学者蝇头小楷写就的手稿,历届优秀毕业生的名录和事迹……李薇看得啧啧称奇,不停地用手机拍照,说要“发朋友圈让家里人也看看”。周晓雯看得很认真,几乎在每个展板前都要停留很久,小声地念着上面的文本。苏棠则显得兴趣缺缺,只是偶尔扫几眼,大部分时间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邱莹莹也跟在人群里,慢慢地走着,看着。那些厚重的历史,辉煌的成就,遥远的人物,像一幅幅挂在墙上的、精美的、但与她无关的风景画。她看着玻璃展柜里那些工整而陌生的笔迹,听着讲解员用激昂的语调讲述着某个院士青年时代的轶事,心里却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漠然。这些宏大的叙事,光荣的传承,无法触及她心里那片冰冷的、个人的荒原。她只是机械地移动着脚步,目光掠过一件件展品,心里想的却是昨晚失眠时,窗外那轮被白杨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过于清晰的北方月亮。
从校史馆出来,便是图书馆。这是一栋巨大的、方正的、灰白色基调的现代建筑,与周围那些古朴的红砖楼相比,显得有些冷峻和不近人情。但走进去,那股熟悉的、属于所有图书馆的、混合着纸张、油墨、灰尘、以及无数沉默思想的气息,还是让邱莹莹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动了一下。
这里的气息,和南方那个她常去的、破旧的文科图书馆,有那么一丝相似。都是寂静的,都是被书籍填充的,都是适合隐藏和逃避的。
新生们被允许进入一楼的开架阅览室参观。空间极高,极开阔,一排排深棕色的实木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整齐地排列着,延伸到视野尽头。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籍,像一片片不同颜色的、凝固的波浪,散发出一种令人敬畏又安心的、知识的浩瀚感。阳光从高大的、装着毛玻璃的窗户斜射进来,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永不停歇地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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