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朝堂与烟火 (1/2)
朝堂与烟火
晨光熹微,秦昭已穿戴整齐。他站在镜前,由着云舒为他整理绯色官袍的领口,系好玉带。她的手指灵巧,动作轻柔,偶尔指尖擦过他脖颈的皮肤,带起细微的痒意。
“今日大朝,要议事西北防务改革,还有明年春闱武举的章程,恐怕散朝会晚些。”秦昭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温声交代,“午膳不必等我,你自己按时用。济云堂那边,若病人多,也别硬撑,让林墨多调两个妥帖的人手去帮忙。”
“知道了,”云舒替他抚平衣袖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擡眸浅笑,“国公爷如今越发啰嗦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看好济云堂。倒是你,”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关切,“你余毒刚清,又这般操劳,下朝回来,我替你行一次针,松快松快。”
“好,都听夫人的。”秦昭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一吻,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缱绻。成婚数月,这样的清晨已成习惯,寻常的对话里,是浸入骨血的牵挂与默契。
送他出了院门,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云舒才转身去了药庐。时辰尚早,她先查看了一遍秦昭日常调理的汤药,又整理了几份济云堂那边送来的、需她斟酌的疑难脉案。阳光渐渐洒满庭院,她看着廊下秦昭亲手移栽的那几株长势喜人的三七,心里满是宁静的踏实。
而此刻的朝堂之上,气氛却与府中的宁和截然不同。
龙椅之上,皇帝神色肃穆,听着兵部、吏部几位大臣为西北防务改革及边军轮换章程争论不休。刘权一案牵连甚广,朝堂经历了一番洗牌,许多位置空缺,新旧势力交错,每一次议事都暗流涌动。
秦昭立在武官首位,身姿如松,并不多言,只在关键处陈述利害,言辞简洁有力。他提出,西北防线经多年经营已固,可适当减少大规模、长时间的远征,转为精兵驻防,辅以更灵活的边境巡逻与屯田制,既能减轻国库和百姓负担,亦能让戍边多年的将士得以休整,与家人团聚。同时,大力推行武举,选拔寒门将才,注入新鲜血液。
“镇国公所言,老臣以为有待商榷。”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出列,他是三朝元老,为人刚直,但观念略显守旧,“兵者,贵在气势。若久不征战,将士难免懈怠,刀锋亦会生锈。且边境安宁,乃将士用命搏杀换来,岂可因一时安定便放松戒备?至于武举选拔寒门……恐资历威望不足,难以服众。”
秦昭神色平静,拱手道:“老将军所言极是,兵不可废。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晚辈所议,并非废兵,而是强兵。精兵简政,让将士得以休养生息,是为了保持更长久的战力。边境巡逻与屯田结合,既能实时掌握敌情,又能实现部分军粮自给,减轻后勤压力。此乃‘以逸待劳,以守为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沉稳:“至于武举,正是为了打破门第之见,让真正有才学、有勇力之人,不致埋没草野。资历威望,可在实战中积累。当年晚辈初入行伍,亦是无名小卒。陛下圣明,天下英才,当为国所用,而非困于门户。”
皇帝微微颔首,显然对秦昭的见解颇为赞同。他看了一眼那位老将军,缓声道:“镇国公思虑周全,老成谋国。西北安宁来之不易,确需从长计议。精兵、屯田、武举,此三策可并行。具体细则,着兵部、户部、吏部会同镇国公,详拟章程,再行奏报。”
“臣遵旨。”秦昭与几位相关大臣齐声应道。
那老将军见状,也知皇帝心意已定,且秦昭所言确有道理,便不再多言,退了回去。
议完几件紧要政务,眼见时辰不早,皇帝正要宣布散朝,秦昭却再次出列,撩袍跪地。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讲。”
“陛下,”秦昭擡起头,目光坦诚而坚定,“臣蒙陛下信重,委以西北军事。然臣年少从军,十余年来戍守边关,与父母分离,未能尽孝于膝前。如今幸得陛下隆恩,成家立室。臣之内子云舒,性喜清静,于京城开设济云堂,悬壶济世,臣心甚慰,亦想有更多时日陪伴左右。故此,臣恳请陛下,容臣减少外派征战之务,更多负责京畿防卫整顿、军制改革推行等事宜。如此,臣既可尽心国事,亦能稍尽人子、人夫之责。望陛下体恤,准臣所请。”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些许细微的骚动。武将请求减少外派、留驻京城陪伴家眷,这在以往并不多见,尤其秦昭正当盛年,军功赫赫,正是为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候。
几位文官交换着眼色,有讶异,有不解,也有几分不以为然。倒是那位刚才提出异议的老将军,看向秦昭的目光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皇帝看着跪在阶下的秦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这个年轻人从尸山血海中爬回京城的样子,想起他重伤濒死仍强撑肃清奸佞的决绝,也想起他大婚时眼中难得一见的、毫无阴霾的喜悦。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秦昭,你可知,朕本有意,待西北防务改革步入正轨,便命你总领北境军事,为你秦家,再添一份不世功勋。”
“臣知道。”秦昭垂首,“陛下隆恩,臣没齿难忘。然,臣亦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之理。臣之年少时,只知冲锋陷阵,以杀敌为功。如今历经生死,方知守护之重。守护边疆,是臣之职责;守护家人,守护这京城烟火,亦是臣之心愿。且京畿防卫关乎社稷根本,军制改革利在千秋,皆为重任。臣请留京,非为懈怠,实是想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为陛下,为朝廷,为天下百姓,尽忠效力。”
他说得诚恳,没有丝毫矫饰。殿内渐渐安静下来。那些不解和轻视的目光,慢慢变成了思索和动容。是啊,这样一个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将军,在可以继续追逐更高权柄和荣耀的时候,却选择了陪伴和守护。这份对“家”的眷恋,对“烟火”的珍视,或许比攻城掠地,更需要勇气。
皇帝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有感慨,也有释然。
“准奏。”皇帝的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镇国公秦昭,忠勇体国,朕心甚慰。即日起,加太子太保,总领京畿防卫,主持军制改革一应事宜。非有重大边患,不必外派。望卿恪尽职守,不负朕望,亦不负……家中贤妻。”
“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秦昭深深叩首,声音微颤。
散朝后,同僚们纷纷上前道贺。秦昭一一还礼,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跳跃的光芒,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他谢绝了几位大臣邀约小聚的美意,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走向宫门。
刚出宫门,便看见自家马车候在一旁。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云舒带着浅笑的容颜。
“你怎么来了?”秦昭快步上前,握住她伸出来的手,触感微凉。
“济云堂今日病人不多,我猜你大约这个时辰散朝,就顺道过来等等。”云舒往里让了让,等他上车坐定,很自然地递过一个温热的袖炉,“手这么凉,可是在殿上站久了?陛下今日……没有为难你吧?”
秦昭将袖炉塞回她手里,反而用自己温热的大掌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眼中笑意漫开:“没有。陛下他……准了。”
“准了?”云舒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准我留在京城,多陪你。”秦昭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蹭她的发顶,低声将朝堂上的事简单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