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破晓 (1/5)
破晓
从伊萨卡回来之后,纪准开始变了。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像北京的秋天。先是某一天早晨,萧锦瑟发现他咖啡里的糖从半勺减到了小半勺。又过了几天,小半勺变成了一点点——糖匙的尖上沾着几粒,抖一抖就没了。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她说,习惯什么。他把咖啡杯放下,看着窗外。中关村的写字楼群在晨光里亮着,像一片银白色的森林。
“习惯苦。”
她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更多的东西。他开始在凌晨三四点醒来。不是失眠,是醒得很彻底。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出卧室。书房的灯亮起来,从门缝里漏进一线光。键盘敲击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很轻,很快,像夜雨打着窗台。有时候她会披着睡衣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他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代码和图表。Jinse-7的内核模块接在电脑上,深蓝色的传感器一闪一闪的,像在和他对话。
“怎么不睡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下颌照出棱角。
“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他没有回答。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他肩膀的肌肉是紧的,像一张拉了很久的弓。
“纪准。”
“嗯。”
“你在想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他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住了。他的手指是凉的,在键盘上敲了很久之后的凉。
“快了。”
那段时间,工信部AI伦理标准的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会议接连召开。纪准每一场都去了。有时是作为技术专家,有时是作为行业代表,有时只是旁听。他带回来厚厚一摞会议材料,堆在书房的桌上,和她的案卷并排着。她半夜看案卷看累了,会拿起那些材料翻一翻。很多词她看不懂——算法透明度、可解释性、价值对齐、对抗性测试。每一个词都像一扇关着的门。她把那些材料放回去,看着书房里纪准的背影。他的肩膀还是紧的。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没有坐在电脑前面。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咖啡杯。杯子里没有咖啡,是空的。窗外的北京城在夜色里亮着万家灯火,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他站在那里,背影被窗外的光勾出一个轮廓。
“萧锦瑟。”
“嗯。”
“我辞职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他转过身来。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但她看清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不是迷茫,比迷茫更确定。是一个人站在岔路口,把每一条路都看清楚了,然后选了一条。
“X-Tech?”
“嗯。辞去了CEO。”
“为什么?”
他把空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垂在杯子旁边,长长短短的,在夜色里像几道安静的河流。
“工信部的标准制定完了。深度伪造、算法歧视、数据隐私——都有了初步的规制框架。作为行业代表,我参与了整个过程。作为技术人员,我知道这些标准还不够。”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很平。
“标准写出来是一回事,落地是另一回事。需要有企业愿意去做,不是把标准当成合规成本,是当成产品的一部分。我找了X-Tech的董事会谈,他们不同意。”
“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把研发资源投入到AI安全和伦理对齐上。他们认为这是成本,不是竞争力。”
窗外的长安街上,一辆救护车驶过,□□闪着,警报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所以我辞了。”
萧锦瑟走过去。她站在他面前,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还是凉的,和凌晨三点敲键盘时一样。
“纪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