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清明 (2/7)
“然后去了复旦。”
“嗯。”
“复旦离你家远吗?”
“地铁四十分钟。”
“你每周都回家吗?”
“两周一次。周六早上回去,周日晚上回来。我妈会做一桌子菜。红烧肉,油焖笋,腌笃鲜。她做腌笃鲜最拿手,鲜肉咸肉竹笋,炖一下午,汤白得像奶。”
他的声音贴着车窗的玻璃传过来,被高铁行进的嗡嗡声托着,很平很稳。但她听出了那平稳底下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水。
“上大学之后,我回家越来越少。大二开始做课题,周末泡在实验室。我妈打电话来问,这周回来吗。我说忙,下周吧。她说好,下周。下周她又打电话来,我说还忙。她说好,不急。”
高铁驶过一条河。河水很浅,河床上露出灰白色的石头。一个老人蹲在河边,不知道在洗什么。
“她从来不催我。只有一次,大三那年冬天,她打电话来,说腌笃鲜炖好了,问我回来吗。我说下周吧,这周有个实验要盯着。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好。然后挂了。”
他把她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指蜷着,他一根一根地掰直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拒绝她。那年寒假我回家,她还是做了腌笃鲜。汤还是白的,笋还是脆的。我吃了两碗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瘦了。我说没有。她说瘦了,脸上骨头都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指间穿过,扣住了。
“那是她最后一个健康的冬天。第二年秋天,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萧锦瑟把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背贴着她的颧骨,他的指尖贴着她的太阳xue。高铁驶进隧道,车窗外面忽然暗了。黑暗里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贴得更紧了一点。隧道很长,车轮和轨道的摩擦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雷。光明重新涌进来的时候,她的手还贴在他手背上。
“纪准。”
“嗯。”
“今天我们回去,给你妈妈带什么?”
他看着她。窗外的阳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你。”
上海。
墓园在城市的西南角,靠着佘山。他们从市区打车过去,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用上海话问,去看亲人啊。纪准用上海话回了一句。司机没有再问了,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格。萧锦瑟看着车窗外面。上海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外滩和陆家嘴的那种上海,是更旧的、更安静的那种。路两边是法国梧桐,叶子还没有长出来,枝丫被修剪得很整齐,像一排举着手的士兵。弄堂口有卖青团的,艾草的香气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混着清明时节的潮润空气。
纪准让司机在墓园门口停下来。他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手提袋。袋子里装着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墓园依着佘山的缓坡,一级一级的石阶往上延伸。两边的松柏很老了,树皮皲裂着,树干上长着青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混合的气味,是春天刚刚开始翻身的味道。
她跟着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走几步,他会微微侧过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来。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石阶。那些石阶被无数人踩过,边缘磨圆了,中间微微凹下去,像一只被人用了很多年的碗。
他们在半山腰的一排墓碑前面停下来。他走到其中一块前面,蹲下来。
墓碑是青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三个字:纪安宁。生卒年月。照片上的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短发,微微笑着。不是对着镜头的那种笑,是正在跟谁说话、说到一半被叫了一声、转过头来时的笑。萧锦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在那个笑容里找到了纪准的眉骨,找到了他抿嘴唇时的弧度,找到了他说“好”的时候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纪准把手提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碟饺子。用保鲜膜仔细地裹着,碟子是白色的,和除夕夜放在窗台上的一模一样。还有一束栀子花,用报纸包着茎,花瓣是白的,边沿有一点发黄了,是长途旅行的痕迹。
“妈。清明来看你。”
他把栀子花放在墓碑前面,把饺子碟放在旁边。保鲜膜揭开,饺子还保持着出锅时的形状。褶子不均匀,有的宽有的窄,收口的地方有一点馅的绿色透出来。是除夕夜萧锦瑟包的那只。不,不是同一只。是另一只,但包法是一样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开始学步的孩子。
“这只也是她包的。今天的。”
萧锦瑟蹲下来,和他并排。膝盖抵着冰凉的石阶,花岗岩墓碑上的水汽渗进她裙子的布料里。
“阿姨。我是萧锦瑟。”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佘山上的松针落在松针上。
“除夕夜我给你包了一只饺子。今天清明,又给你包了一只。以后每一年,我都给你包。除夕包,清明也包。你教他的手势,他教给我了。轻一点,让它自己转。”
她伸出手,手掌贴在墓碑上。青灰色的花岗岩是凉的,清明早晨的露水还沾在上面。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