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锦瑟无端五十弦 > 第13章 锦瑟

第13章 锦瑟 (1/7)

目录

锦瑟

北京的冬天,在某一夜之间来了。

十一月末,萧锦瑟早晨推开窗户的时候,看见东交民巷的槐树上一夜之间挂满了霜。那些光秃秃的枝条被霜染成银白色,像有人趁着夜色,用极细的毛笔一根一根地描过。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空气涌进来,带着煤炉和烤红薯混合的气味,是北京冬天特有的味道。

她来最高法已经快九个月了。九个月,足够一个婴儿长出第一颗乳牙,足够一棵槐树从发芽到落叶,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存在呼吸成习惯。她搬进中关村那套公寓也快两个月了。书架上的书落了薄薄一层灰,不是没人看,是她每天都在看,翻得太勤,灰来不及落厚。绿萝从一盆变成了三盆,纪准把窗台加宽了一倍,钉了一层原木色的隔板,三盆绿萝并排放在上面。藤蔓垂下来,长长短短的,像三道绿色的瀑布。他每天浇水,比她还记得。

早晨她洗漱的时候,他在厨房煮咖啡。咖啡机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一个很旧的牌子,他说用了很多年。咖啡煮好了,他倒进两个杯子,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她加奶不加糖,他什么都不加。她问过他苦不苦。他说习惯了。她说以后加一点糖。他第二天就加了。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半勺糖倒进咖啡里,那个手势很笨拙,像一个从来没有给自己加过糖的人第一次学着甜。

“纪准。”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加糖?”

“因为咖啡本来就苦。加了糖就不是咖啡了。”

“那现在为什么加?”

他把咖啡杯递给她,杯壁是烫的,她用两只手捧着。

“因为现在有人问我苦不苦了。”

窗台上的绿萝在晨光里轻轻地晃。北京冬天的阳光很短,从东交民巷的槐树缝隙里漏过来,在厨房的瓷砖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她站在那些光斑里喝咖啡,甜度刚好。

“纪准,今天几号?”

“十一月二十八。”

“晚上你有什么安排?”

他看了她一眼。

“没有。怎么了?”

“周法官说,今天是感恩节。”

“中国法官过感恩节?”

“周法官不过。但他每年感恩节都会给庭里的人放半天假。他说,法官也是人,人也需要感恩。”

她把咖啡喝完了,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水槽是他昨晚洗过碗之后擦干的,不锈钢的表面亮得能照见她的脸。

“所以今天下午我放假。”

“然后呢?”

“然后——”她走到他面前,把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那件衬衫是她新给他买的,浅灰色的,领口内侧没有绣字。他说为什么这件没有。她说这件不用绣。他问为什么。她说因为这件是我亲手挑的,我认得。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到了告诉你。”

她开车。他坐在副驾驶。

车从东交民巷出发,沿着长安街往西开,经过天安门,经过西单,经过复兴门,上了西二环,然后拐进一条她很熟悉但他不知道的路。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落尽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树干和伸向天空的枝丫。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在2019年的那些周末,在2020年的那些深夜,在她从省城坐高铁到北京,再从北京南站换乘地铁,最后步行经过这条路的每一次。

她把车停在一栋灰色的楼前面。楼不高,六层,外墙的爬山虎枯了,只剩下褐色的藤蔓贴在墙面上,像一张被风吹日晒多年的旧地图。门口有一块铜牌,上面写着: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院。

纪准看着那块铜牌,没有说话。

“2019年,我考上了政法大学的硕士。周末班。每周五晚上从省城坐高铁来北京,周日晚上回去。”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十一月的冷空气灌进来。

“两年。我没有在政法大学住过一天宿舍。因为宿舍要另外交钱,我觉得不划算。周五晚上到了北京,在学校的通宵自习室坐到天亮。周六上课,晚上在图书馆看文献。周日上课,傍晚坐高铁回省城,周一早上直接去法院上班。”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