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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奔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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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嘉靖二十年,苏州府,沈宅。

子时三更,梆子声遥遥传来,更显夜色浓稠。

沈明真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一张被大婚喜服衬得失了血色的脸。凤冠霞帔铺了满床,红得刺眼。明日,她就要嫁去江宁,给那位年长她二十岁的布政使司左参议做续弦了。

父亲说,这是沈家翻身的唯一机会。

兄长说,这是女子的本分。

母亲只拉着她的手垂泪,说:“我儿,认命吧。”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妆匣底层那本手抄的《徐霞客游记》上。书页已被翻得起了毛边,字里行间,是黄山云海、雁荡飞瀑、滇黔奇洞……是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夜夜梦见的世界。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她不认。

深吸一口气,她起身,动作轻而利落。褪下寝衣,换上早已备好、藏在箱笼最底层的粗布直裰。那是托外院小厮偷偷买来的男子成衣,不甚合身,却足够掩盖身形。

长发如墨瀑倾泻。她拿起剪子,冰凉的铁刃粘贴颈侧。

手很稳。

咔嚓,咔嚓。

一绺,又一绺。青丝委地,像断了的枷锁。

镜中人渐渐变了模样。眉眼依旧清丽,却被短发衬出几分少年人的英气与疏朗。她用布条紧紧束了胸,再罩上直裰,最后戴上一顶半旧的六合统一帽。

镜中,已是一位面色微黄、身形单薄的少年郎。

她将几样东西贴身藏好:一小袋碎银和两张小额银票,是这些年攒下的全部体己;一包常用药材和几枚银针,是幼时体弱,久病成医积下的本事;那本《徐霞客游记》;还有母亲当年陪嫁的一支素银簪子——不是值钱物事,却是个念想。

推开后窗。四月的夜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涌进来。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住了十六年的闺房。红烛高烧,锦绣堆栈,像个精美而无生气的笼。

再无犹豫。

翻窗,落地,悄无声息。白日里早已观察好的路线,避开巡夜婆子的路线,沿着墙根阴影,一路潜至后院角门。门栓老旧,她用了点巧劲,轻轻拨开。

“吱呀——”

极轻微的一声,在寂静夜里却格外清晰。她心脏骤停,屏息片刻,外头唯有虫鸣。

闪身而出,反手带上门。

小巷深黑,只尽头有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晕着昏黄的光。她压低帽檐,快步疾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叩出回响,一声声,敲在心上。

必须赶在寅时正(凌晨四点)开城门的第一时间出去。

她早已打听清楚,每日寅时,南门外码头都有发往浙江的早班客船。混在出城赶早市、上工的人流里,最不易察觉。

越靠近城门,人声渐渐嘈杂起来。挑着菜担的农人,推着独轮车的货郎,牵着骡马的行商……在熹微晨光里聚成一片模糊的剪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气、泥土和牲口粪便混杂的气味。

沈明真缩了缩肩膀,将帽檐又拉低些,跟在几个挑夫身后,垂首疾走。

“路引!”守城兵丁打着哈欠,声音含糊。

前头的挑夫熟练地递上文书。轮到沈明真,她手心沁出汗,面上却镇定,模仿着少年的嗓音,微带沙哑:“军爷,小的是去城外码头接货的,东家催得急,您行个方便。”说话间,一小块碎银已悄无声息塞了过去。

兵丁掂了掂银子,又就着灯笼光瞥她一眼——半大少年,粗布衣衫,神色惶急,并无异常。

“走吧走吧,早去早回!”

“谢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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