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第四百三十七章:寒榻归魂,旧梦难寻(五) (1/2)
第四百三十七章:寒榻归魂,旧梦难寻(五)
殿内,石碌继续念着。
“哥哥如晤:秋风又起,方觉时节暗换。听闻哥哥在云州一切初定,心下稍安。只是北地风沙凛冽,气候严寒,哥哥须得格外仔细。昨夜见月华如练,清辉满地,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中秋,哥哥带我偷溜去后园摘桂花,被祖母发现,哥哥挡在我身前认罚的模样。月光也是这般好,照着哥哥挺直的背影。往事不可追,唯愿哥哥在千里之外,平安康泰,顺遂无忧。妹绾手书。天宸三十一年仲秋。”
傅知意早已泣不成声。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怎么都止不住。那些字句——她从未想过,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姑,竟用这样平淡又深情的笔触。每一封信,都是一声轻轻的呼唤;每一封信,都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寝殿里,只有哭声和风雪声交织在一起。
傅瑾尧始终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搭在玉镯上,指腹轻轻贴着镯面。他的嘴角还是那抹淡淡的笑意,不像一个垂死的老人,倒像一个做了美梦的少年人,沉在梦的深处,不愿醒来。
石碌念完那封信,停了一会儿,悄悄擦了擦眼角,又拿起下一封。他的手在发抖,信纸也跟着簌簌地响,但他还是稳住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下去。那些信,他从前偷偷见过——老爷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灯火读到深夜,读完了又仔仔细细折好,放回匣中,锁上铜锁。每一封信,都是老爷心口上的一道伤,结了痂,又被撕开,反反复复。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烛火跳了几跳,灯花落下一截,殿内的光线暗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傅瑾尧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竟有了一丝清明。像是积攒了太久的力气,终于在这一刻聚拢起来。眼珠缓慢地转着,看向榻边的每一个人——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的神色。
当他的目光落在冯氏身上时,停了一瞬。冯氏满脸泪水纵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傅瑾尧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没有变,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那是儿子对母亲的最后一眼,没有怨,只有别。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窗外。
雪还在下。夜色中,雪花变成了模糊的白影,纷纷扬扬,无穷无尽。那雪落得无声无息,落在屋顶上,落在庭院里,落在老梅树的枝头。
他望着那些雪花,嘴唇微微翕动。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清晰到榻边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绾……绾……我……来了……”
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傅知意猛地擡起头,看向父亲。傅瑾尧的眼睛还睁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中,嘴角的笑容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他的右手,仍然轻轻搭在玉镯上。枯瘦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终于握住了什么——握住了那双等了四十年的手,握住了那段迟了一生的团圆
石碌最先发现。他擡起头,看见傅瑾尧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那抹淡淡的笑意。他的手伸出去,轻轻探了探傅瑾尧的鼻息。
然后他的手僵住了。
“老……老爷?”他的声音在颤抖,抖得不成样子,“老爷?老爷!”
没有人回答他。
傅知意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腕,
“父亲——!”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整个人扑在父亲身上,嚎啕大哭。
门外,冯氏听见那一声哭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瘫倒在地。丫鬟们慌忙去扶,她却像没有骨头一样,怎么都扶不起来。她张着嘴,想要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外涌。
柳氏、沈氏也痛哭失声。
整个侯府,瞬间被哭声淹没。
廊下的侍从们听见动静,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丫鬟们捂着脸哭,小厮们红着眼眶磕头。后院的老仆们闻讯赶来,跪在雪地里,对着寝殿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磕头。他们都是侯府的老人,看着老爷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熬成如今这副模样。
寝殿内,石碌颤抖着双手,将紫檀木匣的匣盖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铜锁扣死。
那声音在满室哭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段故事的终结,又像是一扇门的关闭。十多年的相思与等待,都被锁进了这只小小的匣子里,陪着傅瑾尧,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