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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静女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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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静女俟归

自傅瑾尧离家的马车消失在街角那日起,傅绾的心里就像被悄悄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起初几日,她总是不自觉地走到凌云阁月洞门下张望,或是路过书房时,脚步会自然而然地慢下来。直到某次,她习惯性地走向书房,推开门,看着空无一人的书案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笔架,才真切地意识到,哥哥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这份空茫的思念,很快被她转化为一种沉默的、向内用力的坚持。

每日午后,无论风霜雨雪,她都会准时出现在佛堂里,跪在微凉的蒲团上,对着袅袅青烟,将那句默默刻在心底的祝祷,虔诚地念上三遍。这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仪式,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她便能将自己的祈愿与牵挂,遥遥送达那风雪弥漫的朔北。

日子便在这样规律而略显沉寂的节奏里,滑入到了孟冬。寒意一日深过一日,西跨院屋檐下的冰凌越挂越长,晶莹冷冽。每日晨起,傅绾推开窗,看见那株老梅枝头日益饱满的绛色花苞,心里便会默默计算:哥哥离开,又过去几日了。

女学堂的日子依旧充实,甚至因年关将近的考校而更显紧迫。与傅宝珠的相处,成了这略显单调生活里一抹鲜活的暖色。

这日晨间给三叔母请安后,去女学堂的路上,傅宝珠裹着她那件崭新耀眼的石榴红斗篷,仍是跺着脚喊冷,珍珠耳坠晃得飞快。“绾绾,你手怎么这么稳?我看你刚才请安时端的茶盏,半点不晃。”她凑近,好奇地打量傅绾。

傅绾将手往袖中拢了拢,目光轻垂,落在胸前——那里贴着的一枚温润的玉,正在外衫下透出朦胧的弧形。她声音轻软,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温存:“许是……心里暖着,手便稳了。”

她没法告诉宝珠,她私下练习端仪时,会想象哥哥就在对面看着她,目光沉静温和,她便不由自主地要求自己每个动作都尽力做到最好,仿佛这样,才不辜负那份遥远的注视。

书法课上,是苏先生对傅绾和傅宝珠的进步的赞许。然而,并非所有时刻都能这般轻松。女红课上,严嬷嬷要求她们学习一种复杂的“冰梅纹”绣法。丝线细,针脚密,极考验耐心与眼力。

傅宝珠对着绷架上那团渐渐成型的、略显凌乱的“梅枝”,眉头越皱越紧。又一次将丝线打结后,她烦躁地放下绣绷:“不绣了!这劳什子冰纹,我看比真的冰还难对付!手指头都要戳成筛子了!”

她转头看傅绾,却见傅绾正对着自己绷架上一角已初具雏形的、清雅疏落的梅影出神,针尖悬在半空,半晌未动。那梅影的姿态,隐约让傅宝珠觉得有些眼熟。

“绾绾?”傅宝珠唤了一声。

傅绾猛地回神,指尖一颤,针尖不慎刺破了指腹,一点殷红迅速在素绢上洇开。

“哎呀!扎着了!”傅宝珠低呼,连忙拉过她的手,“快让我看看!”见只是个小血点,才松了口气,又狐疑地看着傅绾,“你刚才想什么呢?那么入神。这梅花……你绣得可真好,比我这个强多了。”她指着自己那团“乱梅”,有些泄气,又有些羡慕。

傅绾忙将指尖蜷起,掩饰道:“没什么,走神了。宝珠姐姐你的也很好,只是……冰纹的丝线光泽要顺着一个方向,针脚再密些,便更像了。”她说着,接过傅宝珠的绣绷,仔细帮她将打结的线头拆开理顺,又指点她如何调整针脚的方向。

傅宝珠看着她低垂的、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和那认真而温柔的侧脸,心里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不少。她重新拿起针,嘟囔道:“也就你有这份耐心。要我说,不如去和砚哥哥一起去练拳脚棍法呢!”

一日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通过锦墨轩的窗棂,洒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课间休息时,傅宝珠从怀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在傅绾眼前晃了晃:“猜猜里面是什么?”

傅绾摇摇头。

傅宝珠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几块精巧的、做成梅花形状的酥糖,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我娘昨日出门赴宴带回来的,说是南边的新样式,甜而不腻,你快尝尝!”

傅绾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糖的确香甜,但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有阳光的午后,哥哥悄悄塞给她一包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桂花糖,糖纸是普通的油纸,糖块也不如眼前这个精致,但那滋味,却仿佛至今还留在舌尖。

“好吃吗?”傅宝珠期待地问,自己也塞了一块,满足地眯起眼。

“嗯,好吃。”傅绾点头,将口中渐渐化开的甜意咽下,也朝傅宝珠笑了笑。阳光落在两个少女身上,暖融融的。傅宝珠叽叽喳喳地说着从母亲那里听来的趣闻,傅绾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这一刻,纯粹的、属于少女间的情谊,像这冬日的暖阳一样,浅浅地笼罩着她,让她暂时忘却了那绵长的思念。

然而,当夜幕降临,西跨院重归寂静,独自坐在灯下的傅绾,才会放任那思念如潮水般漫上来。

她会小心地打开那个黄杨木螺钿小匣,里面有,一支写秃的狼毫笔、兔儿灯竹骨架 、护耳、石头、羽毛、 晒干的枫叶......她一样样抚过,最后拿起胸前那枚羊脂玉,贴在脸颊边。玉石微凉,很快便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望着跳动的烛火,在心里轻声问:哥哥,你那边,也看得见这么大的月亮吗?书院冷吗?同窗对你好吗?……

她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晨昏定省、女学课业、与傅宝珠的嬉笑互助,以及深夜独处的静静思念中,度过了傅瑾尧离家后得一个个日夜。

她依旧每日去佛堂祈愿,依旧刻苦练字习画,依旧会在某些瞬间因为熟悉的场景而恍惚失神。但她的脊背,在严嬷嬷挑剔的目光下挺得越来越直;她的字迹,在苏先生日益严格的点评中愈发沉静有骨。

她在等待,也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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