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沥血陈利弊 (1/2)
凛冽的寒风在黄河大堤上呼啸了一夜,也吹彻了宝玉纷乱如麻的心绪。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堤上那个孤绝的身影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彻夜未眠的疲惫,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冰冷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走下堤坝,对在寒风中守候了一夜的冯唐和孙嘉淦,只说了三个字:
“回行辕。”
行辕书房,门窗紧闭,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宝玉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冯唐与孙嘉淦。他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巨大的、标注着山东黄河全段及三期规划详图的河工舆图。
手指划过那些用朱砂重点圈出的险工、规划中的束水坝群、需要深浚的河段、以及利津河口那仍需持续维护的深槽导流体系。
“冯参将,孙大人,” 宝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的口谕,我等听到了。库帑枯竭,三期作罢…此乃圣意,亦是现实。”
冯唐和孙嘉淦心头一沉,眼中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黯淡。
“然,” 宝玉话锋陡然一转,手指猛地戳在舆图上一处标记着“极危”的堤段,“这黄河,它会因圣意而改变本性吗?!这未竟之功,会因我等遵旨回京而自动圆满吗?!”
他目光如电,扫过二人:
“孙大人,你久历河工,告诉我,仅凭这二期收尾,那些未得彻底加固的老堤,能扛住几年?下一次大汛,比今夏更强,它们溃决的可能,是几成?!”
孙嘉淦嘴唇翕动,脸色灰败:“…侯爷…若…若遇特大洪峰…恐…恐难保万全…尤…尤其是这几处…”
“冯唐!” 宝玉目光转向武将,“束水坝体系未成,河槽刷深不足,若遇大水,漫滩顶托,水位壅高,压力尽在堤防!届时,你河营将士,纵有万夫之勇,能堵得住几处决口?!”
冯唐双目赤红,牙关紧咬:“…末将…末将唯有死战!然…然人力有穷时…若…若堤防根基不固…”
“还有这河口!” 宝玉的手指重重落在利津,“深槽初通,导流堤单薄!若无持续维护清淤,海潮顶托,泥沙回淤,快则一载,慢则三秋,必复壅塞!
届时,上游洪水无路可去,山东、河南…便是汪洋泽国!两千万两?便是两万万两,也填不满这滔天巨祸!”
他猛地一拍舆图,震得笔架乱颤:“放弃三期,非是省钱!乃是埋下祸根!是拿两岸百万生灵、千里膏腴之地、漕运命脉乃至京畿安危作赌!此赌,我等输不起!朝廷,更输不起!”
冯唐和孙嘉淦被宝玉这近乎咆哮的剖析震得心神俱颤,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深知,宝玉所言,绝非危言耸听,而是血淋淋的、必将发生的现实!
“所以,” 宝玉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平静与决绝,“圣意难违,然臣心难安!这最后一步,本侯…要争!”
“侯爷!” 冯唐激动地踏前一步,“末将愿随侯爷,万死不辞!”
孙嘉淦虽满面忧惧,却也深深一揖:“下官…附议!纵粉身碎骨,亦当为黎民请命!”
“好!” 宝玉眼中精光爆射,“然此争,非是抗旨,而是…沥血陈情!叩请天听!” 他猛地转身,铺开一叠雪白的宣纸,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紫毫笔。
“本侯要亲笔上书!将这三期之重、放弃之害、以及一个…精打细算、务求实效的缩减版三期方案,剖肝沥胆,呈于御前!此疏,名为——《沥陈黄河善后疏》!”
万言泣血,字字千钧
书房内,烛火通明。宝玉闭门谢客,废寝忘食。他时而伏案疾书,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对着舆图凝思,时而闭目推演。冯唐和孙嘉淦守在外间,只听得里面笔走龙蛇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着巨大情绪的沉重叹息。
数日后,当书房门再次打开时,走出的宝玉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灵魂之火。他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墨迹淋漓的奏疏。
“孙大人,冯参将,此疏已成。你们…也看看吧。” 他的声音带着极度的疲惫,却异常平静。
二人恭敬接过,展开细读。越看,心中越是震撼,越是沉重,也越是涌起一股悲壮的敬意!
《沥陈黄河善后疏》核心内容:
“感沐天恩,成效斐然”: 开篇详述开封、山东两期工程之成效:开封安澜堤稳固,山东今夏度汛安然,河口初通,险工加固…强调此皆赖陛下圣明、朝廷鼎力支持(已拨两千万两巨款),字里行间充满感恩。
“隐患未除,如鲠在喉”: 笔锋一转,以最冷静、最精确的数据和工程术语,痛陈当前仅完成二期之巨大隐患:
河口之虞: 深槽导流体系初成,极其脆弱!若无持续维护清淤(尤其春汛后、秋汛前),加之海潮顶托,泥沙回淤速度惊人(附老河工观测数据),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必复壅塞!届时,上游洪水无路可泄,后果不堪设想!
“前功尽弃,帑金虚掷”之警: 尖锐指出,若因隐患未除导致下次大汛溃决,则前期投入之两千万两巨资,连同数十万军民血汗,尽付东流!届时再行赈灾、修复,耗费将远超完成三期所需!且民心尽失,朝廷威信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