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孤臣对浊浪 （1/2）

密室中那冰冷彻骨的口谕余音，如同淬毒的冰针，深深刺入骨髓，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剧痛。

孙嘉淦颓然坐地，面如死灰，口中反复呢喃着“停了…停了…”，仿佛失了魂。

“孙大人，冯参将，” 宝玉的声音异常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陛下口谕，字字清晰。

我等身为臣子，当…遵旨而行。”

“侯爷！” 冯唐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不甘，“难道就真的…？”

“冯唐！” 宝玉厉声打断，目光如电般射向他，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慎言！此乃圣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转向失魂落魄的孙嘉淦，“孙大人，五百万两尾款既已入库，当务之急，是精打细算，用好这笔钱，将二期工程彻底收尾，不留隐患。你即刻去办。”

“下…下官…遵命。” 孙嘉淦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退了出去，背影佝偻，瞬间苍老了十岁。

冯唐还想说什么，却被宝玉抬手制止：“你也去。河口导流堤石工未竟，险工加固亦需收尾。务必…确保完工部分，坚如磐石。”

“末将…遵命！” 冯唐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每一步都踏着不甘与愤怒。

密室门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声响。

宝玉独自伫立，方才强行维持的冷静面具瞬间崩裂。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鲜血再次从裹伤的布条中渗出，染红了灰白的墙面。

他再也无法压抑，猛地推开沉重的后门，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刀般扑面而来，卷起他散乱的鬓发。

他独自一人，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登上了行辕后方那段最高的黄河大堤。

浊浪奔流，孤影踟蹰

眼前，是苍茫的冬日黄河。失去了夏日的狂暴，河水裹挟着细碎的冰凌，在宽阔的河床中沉重地流淌，颜色是浑浊的土黄，如同一条巨大的、缓慢蠕动的泥龙。

寒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河滩，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地间一片肃杀，唯有脚下这沉默的堤坝，和堤外那亘古奔流、不知疲倦的浊浪。

宝玉孤身一人，立于堤顶，寒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万钧重压。皇帝的口谕，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烙铁，在他脑海中反复灼烧：

“库帑枯竭…无力支撑…三期作罢…” —— 冰冷的现实，如同这冬日的黄河水，无情地浇灭了他彻底根治的燎原之火。

两千万两，一个庞大的数字，却买不来一条安澜的黄河！

这半途而废的工程，如同一个巨大的、未愈合的疮疤，随时可能再次溃烂、决堤！放弃？ 开封、山东数十万军民的血汗，那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那为保家园而拼死的呐喊…难道就这样付诸东流？

那些刚刚看到希望、露出笑容的百姓脸庞…难道要再次被洪魔吞噬？于心何忍？！

“勒紧裤腰带…砸锅卖铁…五百万两来之不易…” —— 皇帝的话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江南的哀鸿遍野，西北的烽火连天，国库的空虚…这些都是冰冷的现实。

他贾宝玉并非不通世务。强行要求拨款，不仅徒劳，更会被视为不识大体、不顾朝廷艰难、贪功恋栈！抗旨？ 那便是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轻则罢官夺爵，重则…万劫不复！

回京述职？ 带着这“圆满”收尾的“功绩”，或许能加官进爵，荣宠更甚。可这荣宠之下，掩埋的将是怎样的隐患与未来的滔天血泪？这官位爵禄，拿得可心安？！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嘶吼，终于冲破宝玉的喉咙，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瞬间被呼啸的寒风撕碎、吞没。

他双手深深插入冰冷的积雪之中，刺骨的寒意却无法冷却心中那团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烈焰！

一面是皇命如山，是冰冷的现实，是可能的荣华与安稳；一面是初心如铁，是未竟的功业，是百万生灵的安危，是良知的拷问！

去？留？进？退？

每一个选择，都重若千钧，都通向截然不同的深渊！

无声的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熟悉的身影，踏着积雪，无声地出现在堤下。是冯唐和孙嘉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