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999第3封信

　　啸行：

　　你送来的东西都已收到，我并不需要这么多，不用再破费了。

　　也不要，再劝我了。

　　你无非是想说，人生处处有波折，一时困境不算什么，只要心存希望，意志坚定，总能获得光明……这些老生常谈我当然都知道。

　　只是我也没有一刻比此刻更清晰地知道，人的身体，确确实实只有一个。

　　它一旦损坏了便不可能复原，再心存希望、再意志坚定也不行。

　　它不像我们那个灵魂、那颗心……那些无形的东西，伤痛破碎再多次，总还能慢慢地合拢。

　　用不着安慰我了。

　　我的身体情况，医生已经说得很清楚。最好的期许，不过是有一天自己能站、能坐、能走。

　　这几天躺在床上，脑子里总冒出奇怪的字眼，什么“出师未捷”，什么“僵卧孤村”，自己都觉得好笑。

　　可笑在这个年龄，我已经开始不断地想着来生。

　　可叹纵然千万不甘，终究无法左右命运。

　　事到如今，有些事也不妨清清楚楚地告诉你。

　　从进厂那天起，我便十分仰慕你。

　　人的感情十分莫名，可能只起源于普通日子里的平凡一瞥，便无法再忘记。

　　那天坐车刚到厂门口，大家从大巴上下来，是你帮我提了把行李。

　　你肯定不记得了。

　　你身边总是簇拥着许多朋友，总是很热闹。

　　而我则是寂静的。

　　这道寂静的目光，曾经默默追随了你许久。

　　直到那天看到你掉了钱包，我才终于鼓起勇气，写了那封信给你。

　　简而言之，一切都是我痴心妄想。

　　这短暂的两年，你便也当它只是我处心积虑，煞费苦心的一个笑话，让它过去吧。

　　我已经跟爸爸商量过，如果康复效果不好，我会回老家去休养。

　　或许就不再回来了。

　　我曾经想过许多事，譬如把平生所学都奉献到祖国建设中，譬如行万里路遍览世界之大。

　　譬如，有一天毫不心虚地与你并肩。

　　曾怀抱着这些愿望，一步步靠近了你，我不后悔。

　　只是终究有些遗憾的。

　　现在的我还剩什么呢？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那些曾经令我执着向前不知疲倦的东西，已经全都不存在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大概之后不会再去厂里，宿舍里的书和其他东西，便全部由你安排吧。

　　脸盆蚊帐凉席等生活用品大都还算新，电风扇和电热毯则是今年新购置的，或许赠与新入职的员工，还能派上些用场。

　　钢笔和笔记本，私心想留给你做个纪念，不过到底也没多大纪念的意义，直接丢掉也可。

　　另外有几本书是李主任那里借来的，万望帮我归还。

　　你放心，我没有颓丧落寞，没有负气任性，更没有陷入诞妄。

　　我只是不太情愿，却也理智无奈地接受了这一切。

　　所以，不用再送我东西，也不用再来看我。

　　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吧。

　　没办法亲眼见证你的未来，只能给你所有祝愿。

　　一帆风顺，平安幸福。

　　李柏舟

　　柏舟：

　　我要见你，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你如果还是不许，我就一直在门口等。

　　啸行

　　1999年1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