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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蠹自内生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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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迁乔的奏疏贴在午门外墙上那天,是正月二十三。

头天夜里下了点雪,薄薄的一层,天亮时就化了大半,只留下湿漉漉的水痕。风还是冷飕飕的,吹得午门前的旗杆呜呜响。几个守门的卫士缩着脖子,看见陈矩带着两个小太监从西苑方向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纸,就知道又有告示要贴了。

告示贴出来,围观的很快就聚了一堆。有值班的吏部主事,有鸿胪寺的序班,有行人司的行人,还有几个不知哪部院的书办。一群人伸着脖子看,有的念出声来,有的默读,有的看完了又看一遍,像是没看明白。

「合抱之木,蠹自内生,日侵月蚀,敝坏随之,隙漏无几,而千丈之隄,一旦溃败,渐使然也。」

念出这句话的是吏部的一个主事,姓王,浙江人,去年刚考中进士,分在文选司。他念完了,顿了顿,又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有个老书办悄悄拉了拉王主事的袖子,使了个眼色。王主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闭上嘴,低头从人群里挤出去。他一走,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看过了告示。

可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不到半天,满京城的大小官吏都知道了,皇上把弹劾张鲸的奏疏贴了出来。这里头的意思,不同的人读出不同的味道。有人说皇上要动张鲸了,有人说皇上不过是做做样子给言官看,有人说这是敲山震虎,也有人说这不过是正月里的一场戏,唱完了就散。

张鲸是在东厂的值房里看到那份奏疏抄本的。

抄本誊写得工工整整,连曲迁乔的批注都没落下。张鲸接过来看了,面色如常,看完了,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烫,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邢尚智站在一旁,不敢问。

过了很久,张鲸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曲迁乔这个人,我知道。万历十一年的进士,分在工科。他爹曲锐做过山西布政使,门第不低。去年他弹劾过通政司的参议,没掀起什么浪。这一次——怕是有人在背后撑腰。」

邢尚智小心地说:「公公的意思是,皇上……」

「皇上不会自己写奏疏。」张鲸打断他,「但皇上可以把奏疏贴出来。这里头的分别,你懂吗?」

邢尚智想了想,说:「皇上是借言官的手?」

张鲸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响。窗外是东厂的院子,几个番役正在廊下烤火,说说笑笑,不知在聊什么。张鲸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说:「我在宫里二十三年了。先帝的时候,我就是尚衣监的太监。冯保倒台,我替皇上办了那件事,才升到东厂。这么多年,皇上从没让我难堪过。」

他顿了顿,又说:「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邢尚智凑上前:「公公,要不找张诚说说话?他在皇上跟前能递上话。」

张鲸摇了摇头:「张诚不会帮我的。他巴不得我出事,他好把东厂也抓在手里。」

「那——」

「不着急。」张鲸关上窗,回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皇上贴了告示,却没下旨治我的罪。这就是说,还有回旋的余地。我主动递个折子,把手上的事交出去一部分,皇上顺水推舟,我也体面。」

邢尚智连连点头:「公公高见。」

张鲸没有再说什么,可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什么人的心上。

当天下午,张鲸的请辞折子就递进了司礼监。

折子上写得客气,说自己才疏学浅,掌管东厂多年,如今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恳请皇上另选贤能。至于内库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折子送到玉熙宫时,皇帝正在看帐册。陈矩将折子呈上去,皇帝接过来看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搁在一边,继续看帐。

陈矩忍不住问:「陛下,张公公的折子——」

「朕看见了。」皇帝头也不擡,「他辞东厂,朕准了。但内库的事,他还得管着。朕不是要赶他走,是要让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太过。」

陈矩心里一惊,皇帝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里头的分量,怕是张鲸自己都掂量不清。准了辞东厂,却不让他彻底退,还让他管内库,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东厂没了,他的耳目就断了;内库还在手里,可那是个烫手的山芋,管得好是本分,管不好就是罪过。

陈矩不敢再想,躬身退到一旁。

第二天,皇帝的中旨就发出来了:张鲸辞去东厂提督一职,仍管内承运库;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兼掌东厂事务。

消息传出来,朝野又是一阵骚动。有人替张鲸惋惜,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在观望。张诚兼了东厂,张鲸只剩内库,这两个人的格局就变了。从前是张鲸压着张诚,如今是张诚压着张鲸,风水轮流转,谁也不比谁干净。

张诚接到中旨的时候,正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批红。他看了旨意,面上不露声色,只对来传旨的小太监说:「劳烦回禀陛下,臣领旨,定当尽心竭力。」

等传旨的人走了,张诚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身边的秉笔太监田义凑过来,低声道:「恭喜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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