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吕相之死 “我当倾囊 (2/3)
吕雉抿着唇,问:“先生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看过《吕氏春秋》吗?”
吕雉当然粗浅地看过。
“人与地、法与情、天与道、吏与民,你以为当如何解?”
吕雉本不想说,可吕不韦一直看着她,吕雉叹了口气道:“在于民。”
吕不韦欣慰地看着她,重复道:“是啊,在民。”
“顺天就是顺民。”
“国家要想长久,消、化两策若要实现,便在顺天顺道顺民心。”
“要治人与地的矛盾,光靠一味扩张是没用的,关键在民是否有地。”
“要治法与情的矛盾,光靠严刑峻法驯服民也是没有用的,法不过礼,礼不过义,义不过情,情不过德,德不过道,顺道德、顺礼法、顺情义,才是正道。”
“要治吏与民的矛盾,不在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在于尚贤。”
“要治天与道的矛盾,不在事必亲躬,在于顺天而行,因势利导,休养生息,无为而治。”
“《吕氏春秋》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一字千金,”吕不韦看着她,苦笑道,“曾是我自以为是送给王上亲政的礼物。”
吕雉沉默许久,评价道:“你送的不是时候。”
“是啊,我送的不是时候,”吕不韦道,“秦国要扩张、要一统,怎么会用这么‘妇人之仁’的东西呢?这种东西非得秦国摇摇欲坠,分崩离析时才能派上用场。”
“所以,他不喜欢这个礼物,我不是又给他举荐了李斯吗?”
吕不韦的笑容很无奈,他问:“你说,我配得上‘仲父’这两个字吗?”
吕雉看着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批判道:“你私德有亏,又学不来谦字,怎么当得起这句‘仲父’呢?”
吕不韦蒙住了脸,颤抖着,笑道:“对啊,所以我这不是成了个废人了吗?”
“你真聪明,”他说,“你真懂我。”
“你不知,我看到你的谏书有多惊讶,在得知你姓氏后有多惊喜,在听闻你选择后又有多惊叹。”
“我一直在想,遇到你是不是太晚了,可又在想,命运总是弄人,或许只有我这吕不韦退场,才能迎得你吕雉的登场。”
在那一瞬间,吕雉忽然感悟了吕不韦的痛苦与怅然,她伸出手抓住了吕不韦的胳膊,喊:“先生……”
吕不韦僵了一下,苦道:“我出身卑贱,学识浅薄,没想到有一日竟做起别人先生来。”
他慢慢地从命运的终点里擡起头来,红着眼眶,静静地凝视着吕雉,说:“我会搅弄风云,帮你脱离咸阳,也当倾我所有,助你连横,立下不世之功,屹立于朝堂之上,不负你之才学,做真正的栋梁之才。”
吕雉怔了怔,她明明已经明白,却还要问:“你我萍水相逢,为何要如此帮我?”
“你叫我一句先生,”吕不韦笑着与她的酒杯相碰,一饮而下,道,“我当倾囊相授,倾我所有。”
吕雉看着酒杯里荡漾的美酒,想,吕不韦实在危险,嬴政对他极其忌惮,可以说碰上他,与他相交,她就要做好去死的准备。
她与吕不韦不过萍水相逢,而今又好不容易能获得机会扶摇直上,有必要喝下这杯酒,与他交好吗?
她颤抖地伸出手,想,君以诚待我至此,我不该不以诚待君。
她抓住了酒杯,擡起酒杯,朝吕不韦行了个晚辈礼,而后爽利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吕不韦可能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真诚,他先是怔愣,而后死死抿住嘴,将怀中对才逢知己的怅然和哀痛一一吞下,他颤抖着唇,满头华发,满脸沧桑,却在沧海桑田,岁月荏苒后念起当初决定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吕不韦老了。
可他吕不韦是不能老的,他当永远纵情声色,拿捏人心,放荡不羁。
他苦了又苦,笑了又笑,然后起身,道:“时间不早了,别在这里耽搁太久,我送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