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尥蹶子
第91章 尥蹶子
齐玉上午的表现堪称模范。辰时不到就自己从龙床上爬起来了,春禾给他梳头的时候他没有打瞌睡,阿平端上来的参汤他也没有皱鼻子,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擦嘴,说父皇呢。阿平说陛下在西暖阁批折子,我去找他。春禾追在后面喊殿下您还没用早膳,他已经跑过回廊拐角不见了。
齐枭正在御案后面看户部递上来的秋税收缴汇总。这本折子他看了两遍,数字和去年相比少了半成,户部尚书的批注写得很谨慎,只说“系因江南水患所致”。他把折子放在一边,准备等太子从江南回来再议。门被推开,齐玉从门缝里挤进来,怀里抱着他那本抄了一半的《资治通鉴》节选和笔墨砚台,走到御案旁边那张专门给他摆的小案前,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坐下来,翻开书,拿起笔,擡起头看着齐枭,说父皇我准备好了。
齐枭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今天这么乖,大概是有求于他。他没有戳穿,把户部的折子放下,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书。那是吏部递上来的官员考课名录,上面列着今年需要考核的各省官员名字和职务,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他把名录放在齐玉面前,说考课法太傅讲过,你来说说看,考核一个地方官,最要紧的几件事是什么。
齐玉放下手里的笔,想了想,说田赋征收、刑名诉讼、水利修缮、仓储管理,还有属官的举荐和弹劾。他把太傅教的那几条背得一字不差,背完了看着齐枭。齐枭说太傅教的是书上的,现在朕教你看实际的名录。他指着名录上松江知府的名字,说这个人在任三年,田赋每年都能足额征收,刑名案件没有积压,去年还修了一段海塘。看这些,他应该是个能吏。但你再看这里——他把名录往下翻了一页,指着松江府下面一个县的知县,说这个知县连续两年考课都是下等,但松江知府年年给他写“尚可”的评语。为什么?因为他是松江知府的小舅子。
齐玉低头看着那两行名字,把两个人的关系在脑子里连了一下,说父皇怎么知道他们是亲戚。齐枭说吏部的文件里有每一个官员的履历,包括娶了谁家的女儿、纳了哪一房的妾。这些文件内阁不一定细看,但考课的时候都会调出来。他又说朕年轻的时候也不懂这些,以为考课就是看政绩,后来发现政绩可以作假,关系却是实实在在的。所以考课不是看一个人做得怎么样,是看他在那个位子上对谁负责。对朝廷负责的人,不会年年给他小舅子写“尚可”。说到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齐玉,“如果你在吏部,松江知府你怎么处置。”
齐玉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他把名录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拿手指在松江知府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他小舅子考课不通过,他知情不报,这是欺君。但他在任上确实做了实事,田赋足额、刑名无积、海塘也修了,这些不能抹掉。降半级,调离松江,不再让他管属官考核。至于他小舅子,按考课法革职。他说完擡头看着齐枭,“父皇,我这样判对不对。”
齐枭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把名录收回去放在御案上,拿起朱笔在松江知府的名字旁边写了几个字。齐玉歪着头看过去,写的是“降半级,调离松江”。跟他刚才说的处置一样。
齐玉把那份考课名录拿过来又翻了两页,指着一个惠州知府的名字问这个人怎么样。齐枭看了一眼,说这个人在惠州待了六年,年年考课都是优等,但你仔细看他每年的赋税折子,田赋征收的数目每年都刚好比去年多一点点,不多不少,精确到个位数。这不是能干,是会做账。这种人不去查他,他就一直在那个位子上待下去,谁也不知道他底下藏了多少东西。齐玉听着,把名录放下,拿起笔在自己那本空白册子上记了几行字。
到午膳前,齐玉已经翻了大半本考课名录。他问了一堆问题,问得齐枭连折子都没批完。每回答一个问题,齐枭就把一块山药糕塞进他嘴里。山药糕是春禾早上新蒸的,切得方方正正,糕面上嵌了红枣,还冒着热气。齐玉嚼着糕,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那个惠州知府既然会做账,不如调他去做会计,他那么会算账去管个州太浪费了。齐枭把手里掰开的半块山药糕又塞进他嘴里,说你以为户部的账房是谁都能当的。齐玉说那你调他去户部做账房,他做假账你就砍他脑袋,他就不敢做了。
齐枭:你以为砍脑袋能解决所有问题。
齐玉: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德安在旁边研墨,听到这里差点把墨锭掉进砚台里。他赶紧稳住手,心想这话要是被那些地方官听见,大概要集体上书请四殿下不要参政。齐枭说你这叫暴政。齐玉说我才不是暴政,我是替父皇省事。齐枭把最后一块山药糕塞进他嘴里,说吃完去洗手,准备用午膳。
下午的画风就完全变了。
齐玉把书往旁边一推,把笔往砚台上一搁,人往榻上一倒,说学不动了。齐枭说才学了半日,下午还有半日。齐玉把靠枕压在脸上,声音闷在锦缎里,说不行,脑子满了,装不下了,再塞就炸了。齐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朕在你这个年纪,每天从早课读到晚课,还要跟着先帝批折子批到亥时。齐玉把靠枕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只眼睛,说父皇你那时候是储君,我又不是储君。我只是个辅佐太子哥哥的闲散王爷,不用学那么多。齐枭说你上午答考课名录答得不错,下午怎么就不行了。齐玉说上午是上午,下午是下午。上午有山药糕,下午有什么。
齐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下午有戒尺。
齐玉从榻上弹起来,盘腿坐着,拿手指着齐枭,脸上的表情痛心疾首,说父皇你不能这样,你上午还夸我通透一点就通,你现在就翻脸不认人。
齐枭站起来朝他走过去,齐玉从榻上跳下来撒腿就跑。跑过德安身边的时候德安赶紧把拂尘举高给他让路,跑过阿平身边的时候阿平手里的茶壶差点被他撞翻。他在寝殿里跑了两圈,最后被他父皇堵在墙角和御案之间。齐枭把他提起来扛回榻边,在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打完了,齐玉趴在榻上不动了。他把脸埋在靠枕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哀鸣,说父皇你变了,你不爱我了,你以前都不打我的。齐枭站在榻边看着他,说朕以前打你的时候你忘了,戒尺还在书架上搁着呢。
齐玉从靠枕上侧过脸,用一只眼睛看着他,说那把戒尺早就该扔了,父皇你下次过生辰我送你一把新的,檀木的,上面刻“爱民如子”,专门用来打那些贪官,不许打儿子。齐枭没有被他的插科打诨转移话题,在他身侧坐下来,说再读半个时辰,晚上让御膳房做红烧肉。
齐玉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帐顶,说不要,明天再读,明天我保证把考课名录看完。齐枭说这句话你昨天也说过。齐玉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齐枭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沉默了片刻,说父皇你真的不让我休息吗,我脑子真的很累,今天学了好多东西,我早上起来就来找你了,参汤都喝完了,你看见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软的,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撒泼打滚的调子了,倒像是真的在跟他讲道理。齐枭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下午不学就不学吧。他站起来,说去玩吧。
齐玉立刻从榻上弹起来,跑去偏殿把两只兔子抱出来。灰兔今天脾气不太好,被他抱着的时候使劲蹬腿,一落地就钻到御案底下去了,拿屁股对着所有人。浅灰兔倒是乖,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耳朵耷拉着。他把浅灰兔放在榻上,又去追灰兔。灰兔从御案底下窜出来,绕过德安的脚,从阿平两腿之间钻过去,最后被齐玉堵在墙角。他把灰兔抱起来走回榻边坐下来,盘着腿,把灰兔放在自己膝盖上,让两只兔子挤在一起。然后他拿起一根胡萝卜,自己咬了一口。
嚼萝卜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突兀。咔嚓,咔嚓,咔嚓。德安端着拂尘站在角落里,阿平端着茶壶站在门口,春禾刚进来送茶点站在帘子旁边。三个人同时看着四殿下坐在睡榻上,怀里抱着两只兔子,嘴里嚼着喂兔子的胡萝卜,腮帮子一动一动的,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打了屁股之后特有的幽怨——嘴微微撅着,眉头拧着一小团,眼睛斜斜地看着御案后面的帝王,像是在看一个欠了他很多很多银子的人。
他又咬了一口胡萝卜,嚼得更响了。咔嚓咔嚓咔嚓。齐枭从折子里擡起头来看着他。他说这胡萝卜是喂兔子的,不是喂你的。齐玉又咬了一口,嚼着萝卜说兔子吃的我为什么不能吃。
齐枭:你是皇子,不是兔子。
齐玉:皇子就不能吃胡萝卜了?哪条律法规定的?
说罢他把剩下的小半截胡萝卜塞进灰兔嘴里,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萝卜汁,重新靠回榻上,把浅灰兔举起来举过头顶,对着兔子说父皇不爱我了,兔子你爱不爱我。浅灰兔的耳朵动了动,他把兔子放下来搂在怀里,叹了口气,说还是你好,你不会拿戒尺打我。
德安终于没忍住,把拂尘举起来挡住了自己半张脸。齐枭把朱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睡榻上那个满脸幽怨的少年,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慢慢浮了上来。他说你再嚼一根胡萝卜,今晚的红烧肉就没了。齐玉把刚要送进嘴里的第二根胡萝卜放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灰兔。灰兔擡起头来,拿鼻子嗅了嗅那根胡萝卜。他把胡萝卜塞进灰兔嘴里,拿帕子擦了擦手,盘腿坐在榻上,说好吧,肉比较重要。然后又补了一句,父皇你下次打我的时候能不能轻点。
齐枭说那要看你还逃不逃学。齐玉说那我下次逃学的时候跑快一点。齐枭把笔重新拿起来,说你再跑也是在这个殿里转圈。齐玉把浅灰兔放在榻上,站起来,走到御案旁边,把他父皇面前那碟桂花糕端走了。德安眼睁睁看着四殿下把陛下的桂花糕整碟端走,心想这也太明目张胆了。齐枭说放回来。齐玉说这是我明天好好学习的定金。他抱着碟子回到榻上,自己吃了一块,又掰了一小块递给灰兔闻了闻。灰兔没理他。他把那块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窗外蝉鸣声从御花园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下午的阳光通过竹帘洒在榻上,把人和兔子都晒得懒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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