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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洗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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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洗脚

太子齐凌从东宫过来的时候,齐玉正趴在暖阁的小榻上翻那本翻了好几遍的游记。灰兔趴在他脚边,浅灰兔趴在灰兔背上,两只兔子叠在一起打盹。他听见脚步声,把游记往旁边一丢,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叫了一声哥。齐凌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齐玉拽着袖子拉进了暖阁。

齐凌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还冒着热气的酱肘子。齐玉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亮了,伸手就去拿。齐凌拍开他的手,说去拿筷子,齐玉说不用,抓起一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还是东宫的厨子好。齐凌说这是福顺新学的做法,卤水里加了陈皮,比之前那锅十年老卤还入味。齐玉又抓了一片,嚼完了,舔了舔手指,忽然问了一句,哥,那些人都怎么处置了。

齐凌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壶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都处置了。齐玉说都处置了是怎么处置了,孙家那些人,周文瀚,还有那个端酒的太监,还有通宝钱庄的东家。他一个一个地报名字,报完了看着齐凌。齐凌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说不该留的一个没留,该流放的流放了,该收监的收监了,孙家老太太被送到城外庄子上养着了,有人看着她,衣食不缺。

齐玉看了他一会儿,哦了一声,又拿起一片肘子塞进嘴里,没有再问。齐凌也拿起一片肘子慢慢嚼着。

晚膳之后,宣政殿寝殿里点上了灯。齐枭坐在床沿上,两个侍女端着铜盆和巾帕跪在脚踏前面。其中一个穿浅绿比甲的侍女叫绿萝,是专门伺候帝王洗脚的。这份差事不用做粗活,不必洒扫洗衣,不必在廊下值夜,每天最要紧的事就是把手养好。德安亲自挑她来做这个,因为她手指细长柔软,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伺候陛下洗脚的时候不会刮到皮肤。她每天晚上用温水泡手,抹上护手的药膏,再戴上棉布手套睡觉。几年下来,那双手养得比后宫好些妃嫔还要细嫩。此刻她正跪在脚踏前,挽起袖子,试了试铜盆里水温,准备把齐枭的脚放进水里。

齐玉坐在旁边的小榻上,刚洗完澡,头发还散着,怀里抱着那个棉布枕头。他歪着头看绿萝给他父皇脱靴子,忽然把枕头往旁边一放,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绿萝旁边蹲下来。绿萝愣了一下,擡头看他。齐玉说我来,然后把手伸进了铜盆里。绿萝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德安,德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她又转头去看陛下,齐枭正低头看着蹲在铜盆前面的齐玉,眉头皱着。

“你做什么。”齐枭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有明显的制止之意。

“给父皇洗脚。”齐玉说得理直气壮,已经把巾帕从绿萝手里拿过来了。

“成何体统。”齐枭把脚往后收了半寸。

齐玉仰起脸来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比他父皇还理直气壮。“儿子给爹爹洗脚,怎么就不成体统了。圣贤书上说孝子给父母端水洗脚是天经地义的事。太傅讲的,《礼记》里就有。”

齐枭看了他好一会儿。这孩子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散在肩上,发尾还滴着水珠,把他寝衣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蹲在铜盆前面,两只手已经伸进水里了,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仰着脸跟父皇顶嘴,嘴撅着,理直气壮得跟三岁那年站在御案上揪他父皇头发时一模一样。他大概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齐枭把脚放回了铜盆边上。齐玉低下头,把巾帕浸湿了拧干,小心翼翼地覆在父皇的脚背上。绿萝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差事被四殿下抢了,她还是蹲回原来的位置,把巾帕和药膏一样一样递过去。她看着齐玉笨手笨脚地把热水撩到齐枭脚背上,看着齐玉拿巾帕包住齐枭的脚轻轻按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做这份差事的时候德安公公跟她说的话——陛下的脚不是随便谁能碰的,你要把这件事当成宫里最要紧的差事来办。现在这个“最要紧的差事”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抢走了,他的理由是“儿子给爹爹洗脚,天经地义”。

齐玉洗完了一只脚,又去洗另一只。他低着头,把巾帕叠好放在铜盆边上,然后把父皇的裤脚放下来,遮住脚踝。他说洗好了,又仰起脸来,说以后每天晚上他都来洗,又问父皇舒服吗。

齐枭没有回答舒不舒服。他把手从膝上擡起来,拿拇指蹭掉齐玉下巴上一道不小心溅上的水痕,然后把手收回去,说了一句话。他说礼法里没有这一条。朕是皇帝,你是皇子。明天不要再做了。齐玉把铜盆推到一边,趴在床沿上,把脸枕在胳膊上,仰头看着他。他说父皇,礼法是给外人看的。在这里,在这寝殿里,你就是我爹爹,我就是你儿子。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说我小时候你每天给我洗澡洗脚,现在我大了,轮到我给你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说完把脸埋进胳膊里。

齐枭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少年的头发已经半干了,发丝又软又滑,从他指缝里漏过去。德安站在门口,拢着拂尘,看着这一幕。绿萝已经端着铜盆退下去了,退出去的时候眼眶有些红,阿平蹲在廊下剥栗子,耳朵却竖着听殿内的动静。他听见四殿下说他小时候父皇每天给他洗澡洗脚,现在轮到他给父皇洗,听见他叫的不是父皇,是爹爹。他把剥好的栗子放在碟子里,推给旁边的春禾。春禾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阿平问她甜不甜,她说还行,又把碟子往阿平那边推了推。

殿内,齐玉趴在床沿上,已经有些困了。他的睫毛一沉一沉的,嘴里还在嘟囔着说明天还要洗,后天也要洗,以后天天都洗。齐枭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背上。他说父皇,你把脚放进来,外面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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