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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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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雷霆

禁军封了御花园之后,太子齐凌的人把曲水流觞的每一寸地皮都翻了个遍。溪边的石矶搬开了,桃花树下的浮土挖开了,连溪水里那些翻白的锦鲤都被捞起来一条一条验过。死士身上那枚瓷瓶的碎片被太医院收去验了残液,确系钩吻无疑。钩吻不是寻常毒物,产于南疆,经年才能成株,价比黄金。一个从庄子上调来的杂役太监,买不起也买不到这种东西。

齐凌站在溪边,看着禁军把最后一块石矶搬开。谢沉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刚从内务府调出来的文件,说查了死士进宫之前待过的庄子,地契确实挂在周文瀚远房叔父名下,但庄上的银钱往来不归周家管。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银子从京城汇过去,汇款的铺子查了,是通宝钱庄,存银的人用的是假名,但柜上的老伙计记得那人模样四十来岁,山羊胡,左边眉尾有颗痣。

齐凌接过文件翻了翻,合上递给谢沉,说继续说。谢沉说,通宝钱庄的东家姓孙,孙家老太太是静妃娘娘的姨母。齐凌看着溪水里那些还没捞干净的桃花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去把那个山羊胡带来,现在就去。

齐枭坐在西暖阁的御案后面。御案上堆着禁军呈上来的供状和太医院送来的验毒文书,最上面那份是齐凌刚递进来的折子,上面列了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从死士到山庄管事,从钱庄伙计到那个左边眉尾有颗痣的山羊胡。名单的最后一行,写着静妃母家孙氏。齐枭看完折子,把它放在案上。

德安站在御案旁边,研墨的手已经停了。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从门口一直跪到廊下,没有人敢擡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有个小太监跪得太久膝盖发麻,身子晃了一下,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吓得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齐枭拿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看着盏中微黄的茶汤,忽然把茶盏往地上一掷。青瓷茶盏在青石砖上炸开,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跪在前排的几个宫人肩膀猛地一抖,把头埋得更低。

齐枭站起来,在御案后面踱了两步,停下来。他往内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后面安安静静的,春禾的身影在帘子边上一晃而过,大概是被茶盏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又赶紧缩了回去。齐枭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对德安说,把地上收拾了,别让里头听见。

殿外,静妃跪在汉白玉台阶下面。她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膝盖在石阶上硌得发白,头发被春风吹乱了几缕。她来的时候没有戴簪,素着一张脸,只穿了件旧衣裳,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宣政殿的太监出来传话,说陛下不见,请娘娘回去。静妃没有走。她又跪了一炷香的工夫,直到翠竹从后面跑上来扶住她,说娘娘,孙家那边已经被围了。

静妃跪在原地,慢慢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齐鸣小时候,刚开蒙那阵子,每天从尚书房回来都要跑到她宫里来,站在她面前背新学的句子。她坐在窗前的榻上缝衣裳,听他一字一句地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背完了就仰着脸等她夸。她伸手摸摸他的头,说背得好,他就笑得眼睛弯起来。后来他长大了,不再跑来背书了,也不怎么笑了。她问他课业如何,他说还行。她问他父皇有没有夸他,他说父皇忙。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在无数个深夜,坐在那盏将灭未灭的灯下,把缝好的衣裳拆了重新缝,缝了又拆。如今她跪在这里,她知道陛下不会见她。她来,也不是为了求情。她只是想跪一跪。替那个从小就不怎么笑的孩子,跪最后一段路。

孙家被抄的消息当天傍晚就传遍了京城。禁军围了孙家的宅子,从书房里搜出了与南疆的往来书信,账册上记着每年从南疆进的药材清单,钩吻赫然在列。孙家老太太被带走的时候,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动,手里还撚着那串檀木佛珠。她问禁军统领,你们奉的是谁的旨。禁军统领说,陛下的旨。她撚佛珠的手停了,然后把佛珠放在桌上,站起来跟着禁军走了。

周文瀚被押进了刑部大牢。他坐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看着铁窗外透进来的一小方月光。他想起那年刚被选进尚书房做二皇子伴读,家里摆了三天流水席,他爹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周家以后靠你了。他当时想,一定要好好辅佐二殿下,将来二殿下封了王,他就是王府长史,光宗耀祖。后来他确实尽心尽力地辅佐了。帮二殿下出主意,帮他联系人手,帮他往庄子上安插死士。他什么都做了,只是忘了问自己一件事——那个死士端出去的毒酒,最后会进谁的杯子。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再擡头。

这天晚上齐玉又醒过一次。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床顶绣的五爪龙纹,又看见齐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批文书。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说哥,我是不是睡了好久。齐凌把笔搁下,倒了杯温水端过来,说不久,再睡会儿。齐玉被扶着喝了两口水,又把眼睛闭上了。临睡前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父皇呢。齐凌说父皇在西暖阁,今晚有急事。齐玉哦了一声,翻过身又睡着了。他没有问二哥去哪了。也许他知道,也许他只是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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