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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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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新年

新年刚过,京城又下了两场雪。宫墙上的琉璃瓦覆了一层雪霜,御花园里的梅树倒是开得正好,红梅映雪,暗香浮动。宫人们都换了新制的冬衣,领口袖沿镶了一圈兔毛,走在回廊上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年味还没散尽,廊下挂的红灯笼还没摘,窗花也没撕。玉宁殿的廊柱上贴了一张齐玉亲手剪的福字,红纸金边,贴得歪歪扭扭的,春禾几次想把它揭下来重新贴正,都被阿平拦住了。阿平说殿下剪的殿下贴的,歪着就歪着,歪着也是福。

除夕那晚宫里照例办了家宴,齐玉照例偷喝了父皇杯里的桂花酿,照例喝了两口就脸红,照例被他哥齐凌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换成了茶盏。他端着茶盏当酒敬了一圈,给皇后敬茶的时候规规矩矩地磕了头,说了句母后新年安康。萧萝把他扶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红封,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又长高了。

太子给的红封最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齐玉掂了掂说哥你这是给我攒老婆本吗。齐凌端起茶盏头也没擡,说给你攒的买栗子钱,省得你下次又跟谢宁凑不出五百两。齐玉被噎了一下,把红封揣进怀里,嘴硬地嘟囔了一句都去年的事了怎么还翻旧账,然后坐回自己位子上拆开红封偷偷数了数,眼睛亮了。齐凌余光瞥见他那副财迷样,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皇后给的是一对白玉镯子,成色极好,温润如脂。镯子齐玉戴不了,春禾替他收进妆匣最里面那层,拿软缎裹了好几层。各宫妃嫔也都送了礼,大多是按例备的金银锞子、绸缎尺头,也有几个别出心裁的。贤妃送了一盒自己制的香料,说是安神用的;姜宝林送了一幅亲手绣的帕子,绣的是兰草图,针脚细密。东西堆了半桌子,春禾和阿平拆了一下午才登记完。齐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份礼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还差一个。”他说。

春禾抱着一摞空锦盒正往外走,回头问了句差谁的。齐玉把礼单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说我的还没送出去。他往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揣进袖子里,往宣政殿去了。

西暖阁里,齐枭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过年不上朝,折子却没少,各地送来的贺表堆了半桌子。他翻到河南道递上来的一份折子,奏的是开春后要修的那段堤坝,户部拨的银子还没到账。他拿朱笔在折子末尾写了几个字,让年后速办,然后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宫灯渐次亮起来,通过窗纸映进来,把御案上摊开的折子照得明暗交错。

门被推开一条缝。德安还没来得及通报,一颗脑袋已经从门缝里探进来。齐玉今天穿了件新做的绯色锦袍,领口滚着一圈白狐毛,衬得脸越发白净。头发用那根白玉簪束着,簪头上那只小麒麟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父皇。”他走进来,绕过御案,站在齐枭旁边。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桌上,往齐枭面前推了推。

齐枭看了看那个盒子。锦盒是靛蓝色的,接过来打开盒盖,丝绒衬里上搁着一枚玉佩。玉佩不大,比拇指盖大一圈,刻的是一只盘着的小麒麟。刀工歪歪扭扭的,麒麟的角刻歪了一只,尾巴也短了一截。凑近了看,能看出雕刻的人大概是先用墨笔在玉料上画了轮廓,然后一刀一刀慢慢刻的。有几处用力过猛,刀痕偏深,麒麟的耳朵差点刻断了;又有几处力道太轻,纹路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玉料本身倒是好料,是他平时用的白玉簪上磕下来的边角料,成色上佳,温润细腻。

齐枭低头看着掌心里这枚歪歪扭扭的小麒麟,手指在麒麟的断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窗外的宫灯光通过窗纸落在玉佩上,玉料里隐隐透出几缕絮状的纹理,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说你刻了多久。齐玉说从年前就开始刻,刻坏了好几块玉料才刻成这一块,手指头被刻刀划了好几道口子,不敢让太医包扎怕被他发现,拿手帕缠了缠继续刻。

“朕戴在身上,改日让德安找根好绳子。”齐枭把玉佩放回锦盒里,盖好盖子,放在御案上那摞折子旁边。他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但锦盒放的位置,是他一擡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齐玉看着他父皇把锦盒放在折子旁边,嘴角翘了翘。然后他拉了把椅子在御案旁边坐下来,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翻了好几遍的游记。翻开一页,看了一会儿,又擡起头来,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就说。”齐枭重新拿起朱笔,头也没擡。

“没、没什么。”齐玉把脸埋进书页里。

齐枭没有再追问。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心里藏了事的时候反而比平时更安静。平时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真有什么事了,反倒会先自己憋一会儿,憋不住了才会说。他批了两本折子,余光瞥见椅子上的人已经把游记放下了,趴在桌上画圈。笔尖戳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小洞。

“父皇。孩儿长大了是不是就不能跟爹爹一起睡觉了。”齐玉的声音从他胳膊底下传出来。

齐枭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把朱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颗埋在胳膊里的脑袋。他说这话是谁跟你说的。齐玉擡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点惶急,赶紧摆手说没有人说,真的没有人说,是他自己想的。他越说越小声,手指在桌上乱画,说书上说男女七岁不同席,父女也要避嫌,那父子是不是也一样。他看了好几本礼仪的书,上头只写了女眷的事没写父子。他怕他爹哪天想起来,嫌他大了,把他赶回玉宁殿去。

齐枭沉默了片刻。他把齐玉从椅子上拉起来,让他站在自己面前,握着他的肩膀,低头看着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他说谁说长大了就不能跟爹爹睡了,朕没说过,太傅也没教过,礼仪书上没写就是没有这个规矩。齐玉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了一点水雾,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说那以后也不会赶他走吗。齐枭说不会。齐玉又往前蹭了半步,额头抵在齐枭的肩膀上,闷闷地说那拉钩。齐枭伸出手,把他沾了墨汁的手指握住轻轻拉了拉钩。拇指贴在一起的时候,齐玉破涕为笑,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说父皇最好了。

当晚齐玉还是睡在龙床上。他把棉布枕头往父皇的锦缎枕头旁边挪了又挪,直到两个枕头紧紧挨在一起。躺下来之后他侧过身把手搭在齐枭腰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说以后也不赶他走,这是父皇亲口说的,他在场他听见了。齐枭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说君无戏言。齐玉嘴角翘起来,放心地闭上了眼睛。窗外又飘起了小雪,安安静静地堆了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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