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长大
第74章 长大
二皇子齐鸣知道那把弓的事,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周文瀚从尚书房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叠讲义,顺嘴提了一句,说昨儿四殿下生辰,陛下赏了一把弓,军器监的老师傅亲手做的,弓臂上刻了陛下的小字。
齐鸣当时正在练字。他握着笔,在纸上写《资治通鉴》里的段落,写到“夫取天下者,必先得其心”这一句时,笔尖顿了一下。他没有擡头,问了一句,刻的什么。周文瀚说,听说是“愿吾儿平安”。
笔尖戳在纸上,墨迹洇开,把那个“心”字糊成了一团黑。
他把笔搁在笔山上,搁得有些重,笔山晃了一下。宣纸上那团墨还在慢慢往外晕,边缘已经爬到了旁边那个“得”字的最后一捺。他低头看着那团墨,想起上个月他自己过生辰,父皇也赏了东西。一方端砚,一套新书。德安亲自送来的,客客气气地说陛下说了,二殿下用功,该赏。他跪接了,谢了恩,把砚台摆在书桌上,第二天就用上了。后来他在宣政殿看见老四用的墨锭,是父皇御案上用了一半的旧墨。老四趴在御案上练字,父皇在旁边批折子,写完一个字就拿过去给父皇看,父皇说横太细,他就再写一遍。齐鸣当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方新砚台,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老四从小就是这样。他用的东西不一定是新的,但都是父皇给的。不是德安送来的,不是内务府按例拨的,是父皇手边拿起来顺手塞给他的。半块墨,一支旧笔,喝了一半的茶,批折子批累了随手分给他的一块桂花糕。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每一样都让齐鸣觉得自己手里那方御赐的新砚台轻得像个壳子。
此刻周文瀚还站在旁边,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军器监的那个老师傅,好像是陛下亲自去找的。齐鸣说知道了,你出去吧。周文瀚退了两步,又被叫住了。齐鸣说,以后这种话,烂在肚子里,不必往我跟前传。周文瀚跟了他好几年,知道这种语气比摔东西更危险。他躬身应了句是,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齐鸣一个人。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想继续往下写。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许久,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把之前写好的半页字全毁了。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拿起一张新的,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落在纸面上,白得有些刺眼。他忽然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桌上那方端砚想往地上砸。砚台举起来,他又停住了。这砚台是父皇赏的。他慢慢把砚台放回桌上,旁边的小太监正在收拾地上那团废纸,齐鸣转过身,一脚踹在小太监肩上。那一脚用足了力气,小太监连哼都没敢哼,在地上滚了半圈,赶紧爬起来跪好。齐鸣说你挡我路了。小太监把身子缩得更低了些,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擡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齐鸣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绕过那个小太监,推开门,往宫道走去。
与此同时,玉宁殿里,齐玉正蹲在偏殿里喂兔子。他今天起得晚,昨晚抱着那张弓翻来覆去看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早膳的时候春禾把粥端上来,他破天荒地没有抱怨,安安静静地喝完了。阿平觉得他家殿下今天好像哪里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灰兔今天胃口不好,胡萝卜啃了两口就扔下了,拿前爪洗了好几遍脸。浅灰兔凑过来把剩下的半根胡萝卜叼走了。齐玉蹲在笼子前看了一会儿,把手指伸进笼子,拿指腹轻轻刮了一下灰兔的耳朵根。他说你怎么了,天冷了不想吃饭吗,我也不想吃粥。
秦威来送讲义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他刚才在路上看见二殿下从书房出来,脸色不太好。齐玉接过讲义,说知道了,然后翻开讲义开始看。秦威在旁边等了等,等他像平时那样说“二哥肯定又生气了”或者“他又怎么了”,但他没有。他把讲义翻到下一页,看了两行,擡头问秦威,太傅说明天考哪篇。秦威说明天不考,太傅说这周讲完再考。齐玉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讲义。
秦威坐了一会儿,说你今天有点奇怪。齐玉擡起头,说我哪里奇怪了。秦威想了想,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今天这个人安静得有些不像他。齐玉把讲义合上,说我过完生辰了,又长了一岁。秦威说长了一岁怎么了。齐玉说长了一岁就不一样了。他把讲义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一只灰雀,歪着头往窗户里看。他看了一会儿那只灰雀,头也不回地说,二哥最近不太安分。秦威走到他旁边问怎么说。齐玉摇了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感觉。以前二哥也生气,也甩脸色,但那都是明着来的。现在二哥好像不甩脸色了,有时候在尚书房碰见,他还冲他笑一下。那个笑比甩脸色更让他心里发毛。
秦威沉默了,他知道四殿下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但在这宫里长了十四年,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他能闻得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你打算怎么办。齐玉说,不怎么办。他要是真的做了什么,父皇会知道。要是他只是心里不舒服,那就让他不舒服吧,他也不能替他舒服。他说完这句话,把那只停在枝头的灰雀吓了一跳。灰雀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扫过窗棂,落下一小片羽毛。
齐玉伸手接住那片羽毛,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过身来对秦威笑了笑,说走吧,太傅该骂了。秦威拿起两个书袋挎在肩上,跟在他身后出了玉宁殿。
走在宫道上,秦威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知道殿下哪里不一样了。不是忽然变聪明了,而是从前他心里有底,有父皇兜着,什么都不用想。现在他发现有些东西父皇也替他挡不了,他得自己去面对。不是因为他失宠了,是因为他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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