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林子
第51章 林子
齐玉和谢宁天没亮就出了城。阿平跟在后面,腰间挂了个水囊,手里还拎着一包桂花糕。谢宁骑马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四个静海侯府的护卫,个个骑马佩刀,打头的那个叫赵虎,在军中历练过几年,谢霆特意挑来跟着小公子的。两个少年谁也没跟家里人打招呼。齐玉跟春禾说的是去东宫找太子哥哥,谢宁跟他娘说的是去尚书房找四殿下。齐玉说知道,秦威上次提过那片林子,就在西山猎场西边,野兔比猎场的肥。谢宁说正好,上次打猎没尽兴,这次多打几只,回来烤了下酒。两个人都没提老虎的事。他们压根不知道那片林子最近闹虎。
晨雾从山坳里漫上来,白茫茫的铺在路面上。马蹄踩在碎石路上,踩出细微的咯吱声。空气里有松脂和露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冷丝丝的,吸进鼻子里很醒神。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林子边上。那片林子比西山猎场野得多,树木长得密,树冠挨着树冠,把天光遮了大半。赵虎走在前头用刀鞘拨开挡路的灌木,刀鞘打在湿漉漉的叶子上,叶子上的露水被弹起来,溅在谢宁的马靴上。
“这地方真有兔子?”谢宁回头问。
“有。秦威上个月来过,说满地都是兔子洞。”齐玉从马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靴子陷进松软的腐叶里,发出沙的一声。
他们确实找到了兔子洞,也看到了几只灰兔在灌木丛里探头探脑。谢宁搭箭拉弓,射中了一只,随从跑过去捡回来,拎着兔子耳朵晃了晃,兔子后腿还在蹬。太阳升高了些,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有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涛声,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味。齐玉正在低头摆弄他那只兔子,听见身边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他擡起头,看见走在最前头的赵虎右手按上了刀柄。
“怎么了。”谢宁问。
赵虎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公子,有东西。”
林子里的鸟不叫了。那股腥味越来越重,不是血腥,是兽类皮毛上特有的腥膻,混着唾液和腐烂猎物的气味。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灌木丛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喉音,不是风声,不是树枝摩擦声,是活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了一下,一张毛茸茸的脸从叶子后面露出来。黄黑相间的条纹,琥珀色的眼睛,胡须上挂着露水。是老虎。
“跑。”赵虎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人跑。随从和护卫全都拔出刀围过来把齐玉和谢宁护在中间。马匹受了惊,嘶鸣着往后挣,谢宁紧紧拽住缰绳。那头虎没有马上扑过来,它只是站在那里,尾巴在灌木丛里慢慢扫了一下。然后它往前迈了一步,步子很轻,掌垫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赵虎挡在最前头,刀刃朝外,刀尖微微往下压,身体重心下沉。他见过战场上成群的敌人,见过骑兵冲锋时扬起的铁蹄,但他没见过老虎。他的手很稳,他身后是四个静海侯府的护卫,再后面是两个少年。一个侯府嫡次子,一个皇帝最宠爱的皇子。谁出事他们所有人的脑袋都得搬家,赵虎在脑子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距离和退路,盘算完了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退路。
“阿平!”齐玉喊了一声,“回宫叫人!”
阿平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着抖。他看了齐玉一眼,他家殿下被两个护卫挡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那根树枝大概拇指粗细,在老虎面前像一根牙签。阿平爬上马背,双腿一夹马肚子,那匹马像箭一样射了出去。老虎的耳朵动了动,朝马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又转回来,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这群人。
“还有一只。”谢宁的声音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擡手指着林子另一侧。树影里又走出一个黄黑相间的影子,比第一只略小,毛色更鲜亮,走路的姿态轻巧而优雅,像一只正在靠近猎物的猫。是第二只虎。也许是第一只的配偶,也许是兄弟。赵虎的刀尖往下沉了半分。两头虎,两头成年的虎。自己这边总共不到十个人,其中两个是主子的命,比自己的命加起来还重。他侧过头对旁边的护卫说了一句话。护卫传护卫,一个接一个压低嗓子传下去护着主子撤,不许跑,不许背对虎。
虎扑上来的时候,没有人逃跑。
齐玉后来记不太清细节了。只记得谢宁拽着他往后跑,脚下的腐叶滑得像踩在冰上。树枝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也顾不上摸一下。身后是刀砍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有马蹄声,有马的嘶鸣,有赵虎粗重的喘息和短促的口令。然后他的脚踩进了一个被落叶盖住的土坑里,脚踝往外侧狠狠掰了一下。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得不像自己。谢宁回过头来,脸白得像宣纸,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坑里拉出来。疼痛从脚踝蹿上来,小腿像被火烧了一样麻,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一个护卫蹲下来把他背上,往林子外头跑。那人跑得很快,没有颠到他那只崴了的脚。齐玉趴在他背上,闻到他汗味里的恐惧,也闻到了自己身上泥土和枯叶的气味。老虎的吼声从身后远远传来,震得林子里的树叶都在抖。
从林子到宫门,快马加鞭也要大半个时辰。阿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宫,直冲宣政殿。齐枭正在西暖阁批折子,德安先听到外面的动静,快步出去,看见阿平满脸泥和汗,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德安把他拽起来问清楚了什么事,然后转身进了西暖阁。齐枭听完之后搁下笔,站起身往外走。德安跟在他后面,朝廊下的小太监打了个手势。小太监会意,转身往东宫跑,去报太子。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迎面遇上了背着齐玉的侍卫。齐玉趴在侍卫背上,一只脚光着,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右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撑得发亮,泛着青紫色。脸上被树枝刮了两道红印,一道在额角,一道在下巴,头发上沾着枯叶的碎片。他看见父皇站在宫门口,龙袍的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父皇。”他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猫叫。
齐枭伸手把他从侍卫背上接过来,打横抱进怀里。齐玉把脸埋进那片玄色的衣料里,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后背在微微发颤。齐枭抱着他大步往宣政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宫道上的谢宁。谢宁身上也有几道刮伤,左脸颊上一道血痕从颧骨划到耳根,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站在那里,腰杆还挺得很直,但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德安。去静海侯府传朕的话,谢家二公子今日护驾有功,赏白银五百两。”德安躬身应是。
谢宁愣了一下,擡头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他爹说过,陛下护短的时候不讲道理。今天他算亲眼见识了,他明明是和四殿下一道闯祸的那个,到了陛下嘴里倒成了护驾。
宣政殿寝殿里,太医已经候着了。周太医跪在脚踏上,托着齐玉的脚踝仔细察看。骨节错位,韧带拉伤,好在没断。他拿药酒搓热了手,叮嘱了一句殿下忍一忍。话没说完,手指猛地一推一正,错位的骨节咔嗒一声复位了。齐玉闷哼了一声,把脸埋进齐枭的袖子里。
齐枭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托着齐玉的小腿,另一只手拿帕子擦他脸上的泥。帕子是冷的,贴在擦伤处微微刺痛。齐玉嘶了一声,把脸往旁边躲。齐枭把他的下巴掰回来,继续擦。“谁让你们去那片林子的。”
“……我。秦威说那边的兔子肥。”齐玉的声音闷在袖子里。
“那边有虎。”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齐玉把脸从他袖子上擡起来,眼睛红红的,“父皇,谢宁不会被谢侯爷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