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造化
第49章 造化
小丫进静海侯府的头几天,被安排在西跨院最偏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这屋子从前是给府里老嬷嬷住的,老嬷嬷去年回乡养老了,屋子空了大半年。谢夫人让丫鬟重新洒扫过,换了新被褥,桌上摆了一只粗陶花瓶,插了几枝院子里现剪的桂树枝。桂花已经谢了,枝叶还绿着,放在桌上添了点生气。
带小丫的嬷嬷姓周,府里人都叫她周嬷嬷。她是谢夫人的陪嫁丫头,在侯府待了二十几年,从谢霆娶亲就跟过来了。府里丫鬟们怕她,因为她管规矩管得严,走路不许出声,端茶不许洒,见人必须低头行礼。但她不打人不骂人,做错了就让你重做,一遍两遍三遍,做到对为止。
头一天,周嬷嬷把小丫领到自己屋里,让她把身上那件带泥的孝服脱下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衣裳是府里丫鬟的统一着装,浅绿色的比甲,月白色的中衣,袖口扎得紧紧。小丫换衣裳的时候周嬷嬷背过身去,等她换完了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丫头五官长得不差,就是瘦,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皮肤白是白,但那是常年吃不饱饭的那种白,没什么血色。头发倒是好,又黑又密,从前大概没怎么打理过,梳头的时候掉了好几根断发。周嬷嬷让她坐在镜子前头,教她把头发梳成府里丫鬟的样式,两边各编一根辫子盘上去用发绳系好。她学得很快,手指虽然还有些生涩,但编了两遍就像模像样了。周嬷嬷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心里盘算着夫人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夫人的意思不明确。府里上下都在猜。那天二公子把人领回来的时候,夫人只是站在廊下看了看小丫,问了几句话。问家里还有没有人,问今年多大,问认不认字。小丫一一答了,家里没人了,今年大概十五,不认字。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楚,答完了就低着头站在那里,不卑不怯。夫人嗯了一声,让周嬷嬷先带她去换衣裳吃饭,别的没说。
这要是个普通的丫鬟,夫人当天就会吩咐分到哪个院子做什么活计。这要是个要给二公子做通房的,夫人也会直接让周嬷嬷给安排到二公子院里去。但这丫头什么都没有。既没分到洗衣房也没分到厨房,更没有送进二公子的院子。夫人只是让她先跟着周嬷嬷学规矩。
周嬷嬷伺候了夫人二十几年,知道夫人这是还在看。看这个丫头的品性,看她的脾性,看她适不适合留在侯府。夫人做事向来不急,当年给大公子选侍读的时候,光看人就看了半年。如今二公子的事,她自然也不会草率。
府里的丫鬟们私底下也在嘀咕。有人说这丫头是二公子亲自带回来的,说不定是要收房。也有人说夫人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进门,最多就是做个粗使丫头。还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丫头的娘是饿死的,她身上有孝,二公子要收也得等孝期过了。周嬷嬷听见了,回头看了那几个嚼舌根的丫鬟一眼,丫鬟们赶紧散了。
谢宁对这些浑然不觉。他每天早上起来在演武场练棍,练完了回去沐浴更衣,去前厅给父母请安,然后要么去尚书房找齐玉,要么出城骑马。小丫的事在他看来已经解决了,人带回来了,府里管吃管住,周嬷嬷教她规矩,挺好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把人带回来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
过了几天,谢宁在演武场练棍的时候,小丫端着茶盘从回廊上走过。她走得很稳,茶盘上的茶盏纹丝不动。谢宁收了棍擦了把汗,转头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小丫走过去蹲身行礼,叫了声二公子。谢宁问她在这府里还习惯吗,吃得好不好,周嬷嬷凶不凶。小丫一一答了,说完又蹲了蹲身,端着茶盘走了。谢宁看着她走远,觉得这丫头换了衣裳之后确实比那天在街边跪着的时候好看些了。脸还是瘦,但至少干净了,头发也梳得利落。至于她为什么端着茶盘从演武场经过,谢宁没多想。那是周嬷嬷专门让她在这个时辰往这边走的。夫人让看,她就帮夫人看。看看这个丫头见到二公子是个什么反应,也看看二公子对这丫头上不上心。
小丫的反应是规矩的,不躲闪也不殷勤。蹲身行礼的角度刚好,回话的声音刚好,谢宁的反应就更直白了,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他脑子里只装着两件事:今天的棍法为什么总是慢了半拍,以及齐玉上次说的那家糖炒栗子到底是在东市南边还是北边。
周嬷嬷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去正院给夫人回话的时候,把这些都说了。谢夫人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子修剪一盆文竹。文竹是新得的一盆好料,枝干苍劲,叶如云片。她听完之后把剪子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周嬷嬷在旁边站着等。夫人喝完茶说了句那丫头的手倒是巧,今天帮我梳的这发髻比她来之前那几个丫头都紧致。周嬷嬷应了声是,又说了小丫学规矩的事,说她学得快,话不多,眼里有活,不偷懒。谢夫人点了点头,把茶盏放下。过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再看看吧。
而小丫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周嬷嬷学规矩。怎么走路,怎么端茶,怎么蹲身,怎么行礼,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位。从周嬷嬷的房里出来,她又在心里把夫人今天说的“再看看吧”翻来覆去地琢磨。她不知道夫人要看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在哪里。是在后厨洗碗,还是在前厅端茶,还是像府里别的丫鬟说的那样被送到二公子房里。她不知道通房是什么意思,伺候笔墨是什么意思,嬷嬷也没跟她细说。她只是觉得,二公子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