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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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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宝林

晚膳摆在宣政殿西暖阁。齐玉到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副碗筷。那副碗筷摆在他惯常坐的位置对面。青瓷碗,象牙箸,箸搁是一对银质的小鱼。不是父皇的,父皇的碗筷在御案旁边的小桌上,是德安专门放的。这副是客人的。齐玉站在桌边看了一息的工夫,德安在旁边轻声说:“殿下,今晚姜宝林来用膳。皇后娘娘安排的。”

齐玉哦了一声。他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把碗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把碗挪回来。姜宝林进来的时候,齐玉正在喝面前那碗银耳羹。他听见环佩轻响,擡起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的女人,穿了件石榴红的宫装,袖口绣着缠枝莲,头发梳得高高的,鬓边插了一支点翠簪子。她进门先给齐枭行礼,又侧身朝齐玉微微蹲了蹲。“臣妾见过四殿下。”

齐玉站起来回了个礼,动作很标准,标准得不像他。姜宝林在对面坐下来。齐玉继续低头喝银耳羹。羹里放了红枣,他咬到一颗枣核,吐在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齐枭还没动筷子。他靠在椅背上,让姜宝林弹一曲。姜宝林带来的琴是一张蕉叶式的仲尼琴,琴面漆光温润。她坐在琴案前调了调弦,指尖落下去,是一曲《平沙落雁》。曲子选得好,不长,不吵,指法也干净。齐枭听琴的时候闭着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德安在旁边研墨的手都停了,怕墨锭磨擦的声音扰了琴音。一曲终了,齐枭睁开眼睛说了句不错。姜宝林起身谢恩,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菜已经上齐了。汤是今天下午玉宁殿的小厨房送来的,春禾专门炖的,说殿下病好了就该多喝汤。齐玉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拿筷子戳了戳,没吃。

“四殿下怎么不吃?病才刚好,要多补补。”姜宝林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齐玉碗里。她动作很自然,语气也温婉,像是一个称职的妃嫔在关心皇帝最疼爱的儿子。齐玉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里脊,说了声多谢,把里脊夹起来咬了一口。

姜宝林又转向齐枭,说了几句宫里新排的曲子,又说最近菊花开得好,陛下若是有空暇可以去御花园走走。齐枭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齐玉又吃了一块排骨,把骨头吐在碟子里。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姜宝林站起来绕到齐枭身后,说陛下操劳国事,肩颈怕是有些僵,臣妾学过些舒筋活络的手法,斗胆请陛下试一试。齐枭顿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姜宝林的手搭在齐枭肩上,十指纤纤,隔着龙袍慢慢揉按。她从肩井xue开始,拇指抵在xue位上,力道不轻不重。

齐枭靠在椅背上,眉心那道竖纹慢慢松开了。他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沉了些。德安在旁边看着,心想姜宝林这手功夫确实是练过的。陛下这几日批折子批得肩周发僵,太医来按过一回,开的药膏还没用完。姜宝林这一手倒是及时。

齐玉把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肉有些柴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父皇,儿臣吃饱了。不打扰父皇听曲。”齐枭睁开眼。“你才吃了半碗饭。”

“中午吃多了。”齐玉已经退了两步,行了个礼,转身推开门出去了。

齐枭看着门口,门已经合上了。姜宝林的手指还在他肩上按着,他擡起手示意她停。姜宝林收回手退回桌边,脸上还是温婉的笑。齐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搁下了。德安在旁边把汤端上来,他喝了一口就把碗放下了。

齐玉走在回玉宁殿的宫道上。阿平跟在后头,拎着灯笼。秋夜的宫道很静,只有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灯笼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齐玉走得很快,快到阿平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擡头看了看天。天上没什么星星,只有一弯月亮挂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月亮,继续往前走。

回了玉宁殿,齐玉坐在床沿上不说话。春禾端了热水进来想伺候他洗漱,他摆了摆手说等会儿。他自己把靴子蹬掉,两只靴子歪倒在地上,一只底朝天,一只侧躺着。他把脚收上来盘腿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脚趾头发呆。

阿平蹲下去把靴子捡起来放好,又出去把春禾拉到廊下,压低声音说今晚宣政殿有个姜宝林,弹了琴还跟陛下一道用的晚膳,殿下没吃几口就回来了。春禾听了,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她家殿下还盘腿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前面。前面是那面铜镜,镜子里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闷闷的,眉头皱着一小团,嘴角往下撇。春禾把阿平拉到更远些的地方,压着嗓子问姜宝林是谁。阿平说是新进宫的才人,听说弹得一手好琴。皇后娘娘安排的。春禾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怪不得。

茶房那头,阿蓉提着一壶热水从廊下走过。她穿了件浅绿的比甲,头发梳得规规矩矩,低眉顺眼的。走到寝殿门口,她轻声细语地朝里头说了一声:“殿下,热水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齐玉在里头嗯了一声。春禾看了阿蓉一眼,本想说我来,但阿蓉已经端着铜盆推门进去了。春禾站在门口,看着阿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动作很麻利,拧帕子的手势也熟稔。她在心里把阿蓉到玉宁殿这几天的表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端茶递水勤快,从不偷懒,话也不多。但春禾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人太安静了。

寝殿里,阿蓉绞好了帕子递过去。齐玉接过来擦了脸,又擦了脖子。阿蓉蹲下去帮他解衣带。衣带系得紧,她解了两下才解开。齐玉低着头看着她解衣带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新来的?”

阿蓉擡起头,朝他笑了一下,很温顺。“是。奴婢阿蓉。前几天内务府分过来的。春禾姐姐让奴婢先在茶房帮忙。”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解中衣的带子。

齐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张开手臂让阿蓉把外袍褪下来,又由着她帮忙换上寝衣。寝衣是素绸的,领口的带子系得松了些。阿蓉蹲下去帮他脱袜子的时手指蹭过他的脚踝。

澡房里水汽氤氲。浴桶里的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水面上浮着几片干艾草。齐玉坐进浴桶里,热水没过胸口,他把头靠在桶沿上闭着眼睛。以前洗澡都是阿平在旁边伺候,偶尔春禾也搭把手。今天是阿蓉。她跪在浴桶旁边往他肩上撩水,拿帕子轻轻擦他的后背。帕子擦过肩胛骨的时他动了一下,说重一点。阿蓉又加了些力道。她的手劲比阿平轻,比春禾也轻,但还算舒服。

洗完澡换了干净的寝衣,齐玉躺在床上,春禾进来把床幔放了一半。阿平把角灯的火苗调到最小,退出去之前探头看了一眼。他家殿下侧躺着,脸埋在棉布枕头里,一只手攥着被角,眼睛还睁着。阿平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阿蓉从澡房出来,把浴桶里的水舀出来倒掉,又把地擦干净。她去茶房放水桶的时候,春禾正站在那里等她。春禾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阿蓉被她看得脚步顿了一下,叫了声春禾姐姐。春禾把茶放下,说了句辛苦了早些歇着,语气不冷不热。阿蓉应了一声,垂着眼退下去了。春禾在茶房里站了一会儿,拿起抹布把灶台边沿的水渍擦干净,然后熄了灯。

寝殿里,齐玉还没睡。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又翻回来把被子扯到胸口。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姜宝林那双手在按父皇的肩膀,一会儿是小时候自己坐在父皇腿上揪他的胡茬。这两幅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他睡意全无。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朝门口喊阿平。阿平推门进来,他盘腿坐在床上,头发蹭得乱七八糟。“阿平,我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你说,父皇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把她留在身边吗。”

阿平张了张嘴,斟酌着说:“殿下问的是……姜宝林?”

齐玉没有否认,只是低头抠着被子上绣的暗纹。“我就是随便问问。”

阿平想了想,把干爹教他的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看见该看见的,看不见不该看见的。他走到床边,把被角掖好。“殿下,陛下对谁好,您心里比奴才清楚。别人是别人,您是您,哪里能一样呢。”齐玉擡起头看了他一眼。阿平退出去,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屋里没动静了,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他这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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