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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门生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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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门生

秋闱前一日,东宫廊下的柿子树上又落了几片叶子。果子还挂在枝头,青里透黄,再晒十来天就该熟透了。齐玉趴在东厢房的窗口,伸手去够窗外那根低垂的枝条。指尖碰到柿子了,硬邦邦的,还没软。他缩回手,在窗台上磕了磕指甲里的灰。

“哥,你这柿子什么时候能熟。”

齐凌坐在正堂的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是谢沉今天一早送来的,一共六个人,都是今年秋闱的举子。他拿朱笔在其中两个名字旁边画了圈。“月底。”

“月底我来摘。”

“随你。”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福顺领着一个人进了正堂。来人三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的是鹌鹑,是个八品小官。他进门之后先往案后看了一眼,然后端端正正跪下去,额头抵在青砖上。“下官孙启文,户部云南司主事,叩见太子殿下。”

齐凌把名单翻了一页。“起来。”

孙启文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他在户部待了六年,从笔帖式做到主事,管的是云南的赋税黄册。品级不高,位置却不偏,各省的税粮数目都从他手上过。齐凌拿起一份黄册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列的是云南铜矿近三年的产量和去向。字很小,但很工整,数字精确到个位数。齐凌看了一会儿,把纸放在桌上。

“铜矿的事,你跟谁提过。”

“回殿下,只跟上司提过。上司说数目太大,不好上报。”为何不好上报。孙启文的喉结动了动。“上报了,就要查。查了,就要问责。问责问到最后,问的是当年谁批的开矿许可。”齐凌把那张纸折好,夹回黄册里。“你在户部六年,没想过调任。”想过。没门路。

“现在有了。”

孙启文又跪下去,这次没说话,把头磕得比刚才更重了些。

齐玉趴在窗台上,远远地看着正堂里这一幕。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在孙启文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案后太子哥哥的脸上。太子的表情跟在朝堂上差不多,淡淡的,说话不急不缓,每个问题都问在要害上。孙启文进来的时候还有些紧张,走出去的时候,腰杆明显比进来时直了几分。

福顺又领进来第二个。穿的是新做的绸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世家子弟,礼部侍郎的远房侄子。他开口就谈朝中格局,谁是谁的人,谁与谁不和,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人脉广、消息灵。齐凌听了一盏茶的工夫,问了他一个问题。“本朝的盐铁专卖与汉代的盐铁专卖,有何不同。”世家子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大概是准备了很多话,唯独没准备这一句。齐凌让福顺把人送出去了。

第三个人进来的时候,谢沉跟在他后面,进来之后先朝太子行了个礼,然后站到那人旁边。

“殿下,这位是顾恒生。”

齐玉从窗台上坐直了身子。他认得这个名字。昨天下午阿平从宫外回来,说贡院门口有个举子在石狮子底下睡着了,书盖在脸上,鼾声打得比谢侯爷的战鼓还响。阿平问了旁边的人,说那人叫顾恒生,从河南道来的,家里三代佃农,爹把牛卖了给他凑盘缠。齐玉当时正在喂兔子,听完之后把剩下的半根胡萝卜塞进笼子里,说这人也太拼了。今天这个人就站在东宫正堂里。

顾恒生身上的蓝布衫还是昨天那件,袖口磨得发毛,衣摆上沾了块墨渍。领口倒是收拾干净了,大概来之前拿湿布擦过。他跪下的时候动作有些生硬,膝盖磕在砖地上的声音很实在。

齐凌看着名单上这个名字。谢沉递上来的名单里本来没有他。是昨天在贡院门口见了一面,晚上回去才添的。

“谢沉说你在石狮子底下看书看到天黑。看的什么。”

“回殿下,《大学》。”

“《大学》你也带了来。”

“带了。”顾恒生从怀里摸出一本书,书皮用布包着,布已经磨得起了毛球。他把布打开,露出里面被雨水泡过的《大学》。书页皱得不成样子,边角上还有水渍印。

齐凌接过那本书,翻了几页。每一页的天头地脚都写满了小字。字写得极小极密,墨迹深浅不一,有的是用墨锭磨的,有的是用锅底灰兑的水,写在纸上泛着浅浅的灰色。齐凌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

“河南道今年大旱。赋税免了几成。”

顾恒生擡起头,这个问题的跨度很大,从《大学》到赋税,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他想了想才开口。“朝廷免了三成。但县里先征后免,老百姓拿到手的免票,比朝廷的诏书晚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差役上门了几次。”

顾恒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记不清了。只记得我爹把门板拆下来抵过一回。”

齐凌沉默了片刻。“你现在到京城,身上还有多少钱。”

顾恒生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摊在手心上。三文钱,其中一枚还是缺了角的。齐凌把名单拿起来,在顾恒生的名字旁边用朱笔慢慢画了一个圈。他把名单合上,让谢沉带顾恒生去偏厅用饭。谢沉领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太子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齐玉从东厢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盘没吃完的桂花糕。走到正堂,在他哥旁边坐下,把桂花糕放在桌上。

“哥,刚才那个孙启文,他说的铜矿是怎么回事。”

“云南的铜矿,年产量报了三千斤。实际出产至少八千。中间五千斤进了私炉。”

“私炉铸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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