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一封回信

莱辛教授：

信已收到，看来你还在写《旧日通史》，并且已经到了最后一卷。

我曾在纳什卡见过教会焚烧旧书，火光照亮一整条街，民众的脸上洋溢着虔诚的喜悦。在这个时代，还有人愿意在诸教编年史之外，为已殁百年的帝国撰写墓志铭，哪怕无法发表，也是典范般的勇敢。

言归正传，你在信中提到，在撰写「大日落」一章时存在诸多疑惑。那么，容我就此问题提供一些……外行人士的观察。

就从帝国末代皇帝，「疯王」尤里安说起吧。

疯王，看这个名号，或许会以为尤里安是个不可理解的疯子。但这人的疯狂并非病理性的，完全可以用逻辑来剖析。要理解他，不能绕过他前面的两位皇帝。

尤里安的祖父，「贤王」米海尔，是个贤人中的贤人，他相信智能与美德应当统治帝国，赋予了贤人议会几乎等同皇帝的大权。在他治下，这套体系运转得相当不错，因为他就是帝国最聪明的那个人，贤人们敬重他，他也乐于听取贤人们的意见。

在米海尔之后，是尤里安的父亲，「庸王」瓦伦斯，一贤一庸，这风评反差不可谓不大。

瓦伦斯是个老好人，算不上蠢，只是过于温和。继位时，他面对的是一个权力空前膨胀的贤人议会，瓦伦斯的每一项政令都被贤人们逐条批驳，每一次任命都被以更合适的人选为由拒绝，到后来，民间甚至开始流传各种寓言故事：「愚蠢的皇帝提出荒唐的方案，被智能的贤人们以令人叹服的方式驳回」……

这些故事虽然主题过度重复，但通俗易懂又幽默风趣，我愿意给出高度评价，可谓是寓言界的一大瑰宝。只是可怜瓦伦斯在尚未入土时，就被钉上了「庸王」的标签。

皇帝与贤人议会的斗争是个有趣的话题，但我们要讨论的显然不是这个方向，还是看看这一境况是如何影响尤里安的吧：一个孩子，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满朝智者以谦卑的姿态羞辱，全民都在谈论着皇帝的笑话，而他以后也要坐上那个位置……

小尤里安的心态会往哪个方向发展，我想你已经能想像了。

极致的傲慢和极致的自卑，这两种东西在尤里安身上同时存在。他既相信自己是天生的君主，渴望证明自己高于所有人的评判，又对一切以智能自居的权威怀有恐惧，恐惧自己终将成为第二个「庸王」。

尤里安不信任贤人议会，但他要如何对抗他们？用政令，贤人们早已将他架空；用武力，将领是贤人议会举荐的；用民意，那些寓言早已让民众习惯了皇帝的愚蠢。

年轻的皇帝或许可以花上数年与那些贤人议会的老家伙斗智斗勇，这样就是一个新君崛起的故事。但尤里安的自负让他不愿意蛰伏，所以他需要更简单粗暴、直接有效的举措，比如……用超越理性的声音来证明自己，用高于世俗的权威来碾压贤人，

他最终找到了「神」，《万神颂》便是他为自己打造的武器，一本未传世的巨著，搜刮了帝国所有信仰而集成的神谱，在千年祭典上由皇帝亲自祝颂的圣诗。

如今想要看到《万神颂》的内容可不容易，其原稿埋葬在了帝都，抄本虽被送往各边境大区首府，以供在同一时刻配合仪式诵读。但这些抄本也被教会销毁——毕竟当教会声称某位神祇至高无上，却被人指出只是文献中的末流存在时，这份文献就非常碍眼了。

好在，我还是搜集到了部分残章，足以展示《万神颂》究竟「严谨」到了怎样的地步，以下是三个片段：

「阿斯塔罗斯，无上的创世之神，除祂以外，再无造物主。祂分开天与地，以左手塑造群山，以右手开辟海洋。万物的秩序由祂的意志而来，日月星辰遵循祂的诫命运行不辍……

「听啊，那最初的足音！泰兰缇娅，众神之祖母，一切造物的始源，祂足尖所点之处升起繁星，祂裙裾所拂之地生出沃土，祂叹息所落之处汇成江河……

「雅恩举起巨锤，一万次锤击混沌，每一锤都对应一物的诞生……」

是的，阿斯塔罗斯之外再无造物主、泰兰缇娅为一切造物的始源、雅恩锤击造物，乃至更多互不兼容的神话，被塞进同一本《万神颂》里。这与其说是帝国正统神话体系的基石，不如说更像是民间信仰大杂烩。

是顾不上完善，还是干脆认为无需完善，我们无从得知尤里安的思路。若让我推测，他在乎的是借万神之名加冕，是贤人们被迫跪着聆听皇帝与诸神的对话，至于诸神之间是否打过招呼，那不重要。反正尤里安大概没考虑过后果，无论是按照正常逻辑推演的，还是如今所发生的。

无需自洽，不容反驳，用荒谬碾压理性，以赞颂绑架诸神。这才是尤里安为何应被称为「疯王」，而非如今书本上语焉不详的「疯王愚行」，光看这个可想像不出他干了什么。

总之，尤里安带着这么一部《万神颂》，踏入了万神殿，举行了那场庆祝帝国千年的祭礼，随后灾祸降临，我们迎来了持续至今的「残昼纪」。

以上这些事情，根据你信中所言之线索，看得出来你也从史料中拼凑出来了，我只是将其更为直接地表述出来。接下来要谈的，则是你在信中小心翼翼绕过的那件事。

你提到，你从那些好不容易找到的遗存史料中，注意到一些「难以解释的问题」。你没有写明是什么问题，但我也可以替你直接说出来：

帝国文件里找不到教会组织的记录，高层名单中没有圣职者的身影，尤里安的行为也看不出对诸神的敬意，只把祂们当作彰显权威的工具……种种迹象表明，帝国晚期信仰高度泛化，诸神存在于传统、艺术和仪式中，是民众精神生活的寄托，而非必须恪守的教条。

诸神可以显圣，这在今天对民众而言已是常识，但这常识似乎有个不算遥远的起点——残昼纪始。在此之前，诸神何在、如何存在、为何诸教会都宣称他们的神灵是帝国自古以来的正统，并互相掐得你死我活……这是你不敢写的问题，也没有任何一家教会愿意答疑。

好了，我想我已经完成了你期待我完成的工作，毕竟你在信中绕开了结论，却把通向这些结论的线索罗列得整整齐齐，心思倒也不难猜。

你也不必羞愧，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在真相的门前徘徊，迟迟不敢推门，需要别人帮忙踹一脚，无论是踹门上还是踹身上，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来一脚吧。

不必回信。

卡洛·修斯特

又及：《旧日通史》系列写得很好，等你完稿，最好老老实实收起来，否则下次焚烧旧书的火光中，或许还会有你的手稿，以及你本人——开个玩笑。我知道你和奥格威大公关系不错，但教会不公开审判不等于束手无策，大公也不会为了你和教会撕破脸。谨慎是必要的，我想这个道理你应该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