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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28章 接线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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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大卫没回宿舍。

他本来想回去的,但走到旧公路支线的第一个拐弯处时,那道热度突然从胸腔扩散到了全身,像是一根刚接好的管道忽然通了水,整个身体的温度分布在一瞬间被重新排布了一遍。他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等到那阵波动过去,发现自己的手掌在灯杆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热印——金属表面的灰尘被他掌心温度蒸出了一圈整齐的圆形痕迹,边缘清晰,中间干净。

他低头看了那个印子好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修车铺。

林远还没走。他坐在工作台后面,正在把一块电路板上的焊点逐个检查,听到卷帘门被重新拉起来的声音,他擡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指了指墙角那堆旧零件旁边多出来的一卷行军床。

「那边。毯子在架子最上层。」

大卫点了点头,没有道谢。他走到墙角,把行军床展开,铺在靠近工具架的位置。毯子有一股轻微的机油味,像是被放在架子上太久,吸满了周围零件的气味。他没有在意,躺下来,感觉到身体里那根刚接好的管道正在缓缓地稳定下来,热度从扩散状态重新收回,集中在胸腔正中,然后又慢慢地向四周扩散了一圈,像是一圈涟漪从池心向外推开,碰到边缘之后又折返回来。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正在被重新布线。他能感知到那些细小的暗金色纹路正在皮下游走,每经过一个神经节点就会停顿片刻,像是检查连接质量,确认无误之后才继续向前。有些节点他认识——那些在机械课上被反复强调过的「标准神经接口位置」——现在他正在用触觉直接感知它们。每一处接口的对接都伴随着温度的变化,有的地方亮一下又暗下去,有的地方持续温热,像一条街道上的路灯被逐次点亮。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但窗外的暗紫色已经开始变淡了。他躺在行军床上,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已经安静下来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进入了某种稳定的待机状态,像是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工作,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转动的时候比以前更顺滑,关节处的阻力小了,像是新换过润滑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异常。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力量感还在,但控制感更精准了。他能同时感觉到自己握着拳时每一根手指各自的弯曲角度和施加在掌心的压力分布,而不是一个笼统的「握住」的感觉。

他把毯子叠好放回架子上,把行军床收起来,然后走到后院。水龙头里的水是凉的,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感觉到水的温度和皮肤接触的方式——比平时更清晰,水珠在皮肤表面滚落的路径像是被慢放了一样,每一滴水珠的滚动速度、蒸发速率、与皮肤接触时的温度变化都在不同的区域产生着不同的反馈,像是皮肤本身正在学习如何更细致地解读环境。

他走进铺子里的时候,林远已经在工作台前坐着了。他面前摊着一块数据板,屏幕上是那张他已经看了很多遍的终结者甲图纸,动力背包的接口部分被单独放大,标注了一组新的参数。看到大卫走进来,林远把数据板翻了个面,搁在桌上。

「睡得好吗?」

「还行。」

「身体有什么感觉?」

「热的东西安静下来了。不是消失,是停下来了。」大卫站在工具架旁边,「像是一条路铺完了,正在等第一辆车过去。」他说,「有些地方的感知变得比原来更细了。能感觉到水珠落在皮肤上的轨迹和蒸发速度,能分辨出不同质感的金属在手上的温度差异。」

林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基干线路已经接完了,现在开始接支线。你自己不用管它。它会自己找位置。」

大卫蹲下来,把昨天拆到一半的那台旧通信终端从架子上取了下来。他的手指触到金属外壳的时候,能感觉到铝制表面的温度均匀性和微孔排列的规律。他没有刻意去在意这种差异,只把它当作身体适应过程的一部分,像第一次戴眼镜的人会注意到镜片边缘的折射,几天之后就会习惯了。

那天上午他没有去学校。他给学校的系统发了一条请假申请,理由填的是「身体不适」,发送键按下去之后没有等回复就关掉了数据板。他蹲在修车铺墙角,把那台旧通信终端彻底拆完了,电源模块、主控板、无线收发单元、信号放大模块——所有部件按照规格和功能分别收进了不同的托盘里,每一颗螺栓、每一片垫圈都归入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他做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熟练,是因为他同时在观察自己的身体。每次他弯腰或起身,他都会留意那道热量是否变化,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是否还在移动。他没有遇到,那些接口仍在待机,等待真正该被调用的时刻。

中午的时候林远出去了大概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放在工作台上。里面是两份合成肉馅饼,包装纸上印着康陶供货的标记。他把其中一份推到桌边。「吃。」

大卫过去拿了一份。馅饼是热的,温度通过纸袋传到他掌心,他能感觉到热量在纸上分布的层次——靠近馅料的部分比边缘更热。他咬了一口,肉馅的质感在齿间扩散,他能分辨出盐分的浓度和油脂在不同温度下的流动状态,能感觉到咬断纤维时每一束蛋白质的断裂声。他继续吃,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在吃午饭时做的那样。

下午的时候大卫开始拆第二台设备——一台旧式的康陶瞄准终端,光学模块还完整,但显示皮肤碎了。他在拆解过程中发现那块光学模块的内部结构与之前见过的任何同类产品都不一样,镜组的排列方式经过非原厂改装,胶合面残留的胶体状态显示大约是十到十二个月前改过的,但校准参数被人为调整过,调整的方向也不合常规。他把那块模块单独放到了工作台的一个角落,没有收进分类盒里。

索拉克斯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块模块。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这东西能修。」

大卫擡起头。「你认识?」

「见过类似的布局。「索拉克斯没有伸手去碰那块模块,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这种镜组排列不太对——通常的瞄准具会把焦平面放在光轴中心,但这组镜片是偏置的,而且透镜材质的折射率偏高,像是为了抵消某种特定波长的色散。以前在战场上,有些狙击手会这么改,用来避开常见的探测滤片。「

大卫重新拿起那块模块,翻了个面。「这是康陶的旧型号,但被人改装过。它的出厂布局不是这样的,镜片组被重新胶合过,对位参数也调偏了。显示皮肤碎了,但光学部分本身应该还能用。「

索拉克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接话,转身走回了后院。

大卫把那块模块用一块软布包好,放在工具架的顶层。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工作台前。

「林远。」

林远正在焊一块电源板,听到他的声音,没有擡头。「嗯。」

「种子接完之后,我还能正常生活吗?」大卫的声音不大,「上学,回家,见我妈。不会在她面前突然冒出什么不对的东西来吧?」

林远把焊枪放下,擡起头看了他一眼。「它会配合你。你不想露出来的东西,它不会让它露出来。这是种子的特性之一——它不是用来暴露你的,是用来增强你的。它的第一条指令永远是隐藏。在它真正成熟之前,外人是看不出端倪的。你不必刻意去压它,它有它自己的藏匿协议。」

「那它成熟之后呢?」

「成熟之后,藏不藏由你自己决定。」林远说,「只要你不想露,它就还在。但到了那个时候,通常你会想露。」

大卫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在工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地、持续地延伸着,像是在一条已经铺好的路面上继续铺设下一层。他的胸口正中的位置始终在微微发热,温暖而恒定。

傍晚他离开了修车铺。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放种子外壳的抽屉。林远没有合上它,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露出防静电托盘的一角。那个暗金色的空壳还在托盘里,边缘卷曲,外壳变薄了,像是被溶解之后剩下的残留结构,形状仍然完整,能看出原来种子的轮廓。大卫看着它,感觉到自己胸腔深处那道热度轻轻地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它的来处。然后他转身钻出了卷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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