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10章 品石

水网积地在巴尔品东南部，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巨大沼泽地。当地人叫它「鬼沼」，传说里面藏着吃人的雾气和淤泥里的怪手，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使徒的地图上，这片区域只画了几条粗略的、断续的线，旁边用红字标注着「危险，未探明」。

翻本走了四天，到了沼泽边缘。

放眼望去，尽是大小不一的水洼与深不见底的泥潭，暗绿色的藻膜厚厚地覆在水面，时不时翻涌出发黑的气泡。

腥甜的腐臭气味像有形的瘴气弥漫在空气中，直钻鼻腔，熏得人一阵阵头晕目眩。乳白色的雾气浓稠如浆，十步开外便只剩模糊的虚影，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在空荡的沼泽里打着转，辨不清来路。

翻本在边缘观察了半天，找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入口，踩着草墩和树根，一点一点往里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发现了第一具尸体。那人穿着湿透的衣服，趴在水洼里，半个身子陷进泥中。翻本把他翻过来，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表情扭曲。致命伤在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留下一个大洞。伤口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既不像刀伤，也不像爪伤。

翻本记下他的样子，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半个时辰，他发现了第二具尸体。这次是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树根上，浑身是血。他的刀还在手里，刀身已经卷了刃。周围有打斗的痕迹，泥地上到处是脚印，有大有小，不全是人的。

翻本蹲下来检查。这人的伤势比第一个更惨重，浑身上下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脖颈处的致命伤触目惊心，喉管与颈动脉被硬生生咬断，断裂处血肉模糊，能清晰看到外露的白骨。可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死在这里。

翻本从他僵直的手里取下那把卷刃的刀，轻轻搁在一旁的泥地上，而后缓缓站起身，裹了裹身上的衣襟，继续朝前走。

雾气像活物似的不断涌来，能见度不足三丈。翻本立刻放慢脚步，脚尖先探出去触实地皮，确认稳妥后才重重落下脚跟，再迈出下一步。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一脚踩空就是死。

走了没多久，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是风穿过芦苇的沙沙声。翻本站住，侧耳倾听。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能辨出方向——在前面，大约几百步远。

他反手将刀柄攥得更紧，指节泛著白，循着那若有似无的声音，一步步摸索着走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雾气忽然散开了一些。

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域，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水中央有一座土丘，高出水面不少，像一座小岛。土丘上长满了矮树和灌木，隐约能看见几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个声音就是从土丘上传来的。

翻本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人的踪迹。四周只有风吹过沼泽芦苇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水流声。他沿着水边绕了半圈，泥泞的岸边布满了杂乱的水草和湿滑的苔藓。

他目光扫过水面，最后找到一条通往土丘的浅滩。浅滩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头和几段被水流冲来的倒木，半截埋在淤泥里。翻本踩上其中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试了试，确定能承重，才一步步谨慎地挪过去，靴底偶尔打滑，溅起些许浑浊的水花。

那土丘看着不大，真正走上去才发觉竟颇有规模。坡度比远处看到的要陡，表面覆盖着密实的灌木和藤蔓。翻本踩着灌木丛的间隙，手脚并用地向上攀，带刺的枝条不时勾住他的衣角。

踏上丘顶时，他微微喘了口气，眼前的景象让他立刻屏住了呼吸——丘顶并非天然平坦，而是散布着数个黑黝黝的洞口，排列方式隐隐透着规律。

他只看了一眼，便看出那些洞口绝非天成，边缘有清晰的凿刻痕迹，乃是人工挖掘而成。他走近其中一个较小的洞口，伸手触摸洞壁，粗糙的岩石表面留着清晰的工具刮削痕迹，还有一些深浅不一的奇怪刻痕，纵横交错，像是某种有规律的符号，但他完全看不懂其中的含义。

他选了最大的一个洞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洞里很暗，仅有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勉强照亮入口附近几步的范围。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其中还混杂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动植物腐臭，也不是血腥，而是一种干燥的、略带刺激的焦煳味道，像是高温灼烧过石头后留下的痕迹。

翻本放慢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左手则贴着冰凉粗糙的洞壁，摸索着向前。脚下坑洼不平，碎石和土块散落各处，偶尔踩上去，发出咯吱的细微响声，在这片死寂的洞穴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步都在惊扰着某种沉睡的东西。

走了约莫几十步，洞穴忽然毫无征兆地变宽了，入口处那种被紧紧包裹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翻本立刻停下，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片刻，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别无他响。他等待眼睛慢慢适应前方更浓重的黑暗，才逐渐看清面前的景象。

那是一个很大的天然石室，经过人工修整，足有两三间屋子那么大，洞顶高挑。

石室中央，堆着一堆石头，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每一块都黑黢黢的，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它们堆得像一座小山，几乎占据了石室中心大半的空间。

——品石。

翻本的心沉了一下。他走过去，脚步在空旷的石室里带起轻微的回音。

他弯腰，从石堆边缘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那石头入手异常沉重，比寻常同体积的岩石要沉得多，表面粗糙不平，布满细小的孔洞和晶状突起。握在手里，竟有一种微微发烫的感觉，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温吞的、仿佛从内部渗透出来的暖意，像是里面藏着某种缓慢燃烧的东西。

他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除了异常的重量和温度，看不出别的明显名堂。但他脑海中瞬间闪回一些不愿记起的画面——他曾亲眼见过被品石喂养、催生变异的魔物是什么样子，也清楚知道这些东西一旦流散出去，会引来怎样的疯狂与争夺，最终又会死多少人。

他把石头扔回堆里，黑色的石块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正要转身，考虑下一步该如何处理这堆东西，忽然听见身后极近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衣料摩擦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