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风有约,花不误 (1/2)
风有约,花不误
林间小院里,昔日娇艳的花丛,如今徒剩一片残花,茍延残喘,散发着几乎不可闻的香气。院中小亭里,也落着厚厚的尘埃。院中杂草丛生,荒芜颓败。曾经井井有条的小院,如今如同废宅。
阁楼的二楼房中,酒气熏天,酒坛七零八落,有些已经破碎。一个形如枯槁的男子背靠着酒坛,颓然地仰着头,他容颜未老,满头青丝却已成华发。一身灰衣显得有些空荡,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渣。
他手中紧握着一节竹筒,不时用手指摩挲着,偶尔神思片刻清明,便打开竹筒细看去。竹节里是一只白色的蛹,多年前是如此,多年后亦是如此。他伸手拿酒,可满屋酒坛,俱已经空了。
他在期待什么?即便重逢也不过是两两相望,如隔岸观火。无论发生什么,他也只能袖手旁观,他出手,只会将她卷入更深的罪业,走向更加凄惨的结局。可这是他的罪业,是他的应该偿还的,可为何生生世世,他都只能看着她不得善终!
他还记得初见她时,她睡在夜息香的花丛里,蜷缩着身体,如同误闯进来的一只猫,明明已经坠入幻境,却还是眉头微皱。那些被幻境迷惑的凡人,甚至是神明,皆是心智全失,她为何能知道自己身处幻境?后来他知道,也许她心里早已清楚,痛楚不会结束,从不敢奢求能寻到解脱。
但彼时他觉得她不过蝼蚁般的凡人,纵然她眉目清丽秀美,他也辣手摧花般将她扔了出去。
现在想来,他只有后悔,后悔如此待她,后悔没能早些问她的姓名,后悔那一日她离开,他明明已经施展却戛然而止的风行术,后悔自己未曾早些去寻她,让她命丧所谓的婚宴,后悔从前不知天高地厚,最后竟被自己所创的阵法困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无全尸。千千万万,作茧自缚。
从前的他睥睨苍生,何曾料想到有朝一日,他的高傲、高贵皆被碾碎,被嘲弄被翻覆。可他如今已不在乎这些,若将他的一切碾作尘土,便能将她换回来,他愿意祈求那无所不能的神祇。
从前他以为,最痛不过业火灼烧,毁他修为,折他寿命,可如今这屋后林中,千千万万的坟冢,每一座都让他午夜梦回时,如心在炼狱。槐花洒落,草木茂盛,坟中具具骸骨,虽有千万,却源于一人,坟前的墓碑,却不忍刻下姓名。
风从窗外吹来,将桌案上的纸吹落,止岚忽然清醒,起身去捡,看着那张纸出了神。那是一张写着“止岚苏釉光”字样的纸,两个名字工整排列着,如同两人并肩携手,他目光悠远,神色黯然地摸了摸纸上蜿蜒的发黑的血迹。
他将纸小心地放回古朴的雕花木盒,木盒下方是更多的写着“止岚苏釉光”的纸,纸已发黄,墨色陈旧,纸上的字也歪七扭八,不如方才那张方正工整。盖上木盒前,止岚将一个银蝶蓝花的簪子,一同放了进去。
一只年迈的狗缓缓走进屋来,疲惫地坐在了止岚的脚边。它的腰腹有一条不大的伤疤,可那疤痕却诡异地散发着黑气。止岚伸手,狗便乖巧地蹭了上去,他摸了摸它的头,给它渡了些许灵力。可霁雪剑留下的伤口,不断汲取着狗的灵力与生命力,从前尚能控制,如今却愈演愈烈。
他也不复从前了,从前他不必费心修炼,灵力便可浩瀚如海,如今竟日渐枯竭。大抵他是在惩罚自己,她万劫不复,他亦不能心安理得,可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如此死去。如今,他连她最后眷念的,也无法保护了。
他咳嗽几声,以手掩唇,掌心落下少许鲜血。
院中忽有人声传来,温柔明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犹疑问道:“请问止岚大人在家吗?”
止岚恍若未闻,这几乎无人涉足的荒宅,如今竟还有人来访,可他只觉疲惫,无心理会。
那声音停了,就在止岚以为人已离去时,那声音再度响起:“止岚大人,我……是奉云程大人之命而来,云程大人说,您不见我会后悔的。”
止岚安抚地摸了摸脚边的狗,一度颓然的狗突然起身,不安地朝窗外叫了一声,竟要下楼去。不等止岚回过神来,他感到手中的竹筒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他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小心翼翼心带惧意地打开了竹筒,柔弱纤细的蝴蝶破开了坚硬的茧,钻出了竹筒,舒展翅膀,朝窗外飞去。
看着蝴蝶在喧嚣的春风里飞得东倒西歪,止岚怔然片刻,而后风一瞬卷起他的衣衫和发丝,他消失在原地。
院中是一个穿着天青衣衫的少年,面容温润秀气,见到止岚他面露笑意,恭敬却从容道:“是云程大人命我为您送来此物,说您苦寻良久,而一切当有尽头。”
止岚看向他手中,精致的陶盆里长着一株幼苗,边缘是锯齿状的椭圆形叶子,绿中透着淡淡的灰,是蓝雪花,扎根土中,焕发生机,长势极好。
粉蓝相间的蝴蝶终于顶着风飞来,欢喜地落在那幼苗上,舒展翅膀,缱绻流连。止岚颤抖着双手接过那陶盆。
少年恭敬施了一礼,静静离开了小院。
风撩动小院的荒草,止岚用手挡住风,怕幼苗的叶子被吹落一般。他在院中伫立良久,狗在他的脚边打转,院中颓败的夜息香恢复了几分生机。
幼苗被放在二楼的窗边,可春风不歇,幼苗又被挪到屋里,屋中阴暗,幼苗又被挪至窗边。如此这般,度过了这个春天。
止岚每日都做了菜肴点心,端至屋内,却从未动过筷子。他偶尔抚琴,或是枯坐一日。而金豆就整日待在那幼苗边,多在熟睡,醒时便不住摇尾,仿佛做了美梦。
春去秋来,院中杂草已不见,颓败凋零的夜息香花丛,竟重新长出了新芽,重新开出了蓝花,香气弥漫在小院里。
菜肴点心日日不同,香气四溢,却无人品尝,每日如何端进屋,便也是如何端出去。
这一年的秋天,蓝雪花长出无数新叶,却没有开花。
金豆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伤疤处的黑气也越来越重,喜欢摇动尾巴的他,也累极了似的,擡不起尾巴来。而冬日的一天,他睡了很久很久,止岚缓缓走近他,伸手碰到他的瞬间,愣住了。
他将他抱起来,狗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没了温度,他小心翼翼,将他抱在怀里良久,走向了屋后。在万千坟冢旁,新添了一个小小的坟冢。
冬去春来,日夜更替,夏末秋初,已经茁壮的蓝雪花,青翠的叶子下藏了星星点点的花苞。日升日落,花苞缓缓舒展,在某日的清晨,绽放晴空一般的花朵。
止岚失神地看着,忍不住伸出手去,最后却只是摸了摸涂着简单釉彩的陶盆。他想着开花不容易,该浇浇水才是,转身去了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