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先生松下庐,杨师大磨房 (1/3)
老师高隐的茅庐名曰松下。没错,就是叫松下。这株古松如伞如盖,参天而立,据说是战国时期蔺相如手植,名曰相如松,有一千四百多年了。
老师并非安州土着,他能在相如松下建庐教书,那是用一块祖传玉佩,向本乡里正换来的许可。
老师没有妻儿家眷,独身一人客居此地已经十余年。至于老师何方人士,是何来历,村民并不知情。只知道他曾经考过科举,不中。
茅庐中很是寒素。虽非室如悬罄、环顾萧然,也是家徒四壁书侵坐。一庐之重,唯书而已。
经史子集、稗官野史、天文地理、星象风水、匠作建造、兵书战策…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私人图书馆。也不知他从何处得来,很多后世都没有。
五年来除了家中,这是李朔待得最多的地方。他和两个同窗在此读书、写字、练琴、下棋…渡过了五年快乐而充实的时光。
可是很快他就要离开,去京师中都了。
「学生李朔,见过先生。」李朔像往常那样,整衣行礼,一丝不苟。仿佛骤贵的外戚身份,丝毫动摇不了他对老师的敬重。
虽然他是穿越者,但这五年他在此受益匪浅,所获良多。是此地,让他学会当一个真正的古代精英。他在这里学会了经义、操琴、手谈、音律、星象、军阵…很多后世就算有钱也没处学、没人教的东西。
他对先生高隐心怀感激,五年来一直尊师重道,犹如子侄。即便他知道先生有个不太光彩的小爱好,也毫不影响他的孝心。
「玄明,为师很为你高兴。」正襟危坐的高隐放下书卷,指指面前的杌子,「坐下说话。」
「谢先生。」李朔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很自然的给老师续上一杯茶,又熟悉的换了一根灯芯。
末了这才坐下来,一副耳提面命、恭听师训的神情。
高隐风度闲雅,神清气朗。看着不像乡野寒儒,倒像是衣冠世族的子弟。他束发右祍、宽袍大袖,完全就是汉家衣冠,和宋朝士人一般无二。这种不染丝毫胡气的纯正汉风,本村虽非没有,却已很少见了。
据说,在大金要看到汉风纯正之地,还要去南京路和京兆府路。
然而李朔知道,高隐不是汉人。他其实是渤海人。可在如今的大金,渤海人比很多主动胡化的汉人,更像是汉人。
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高隐显然没有渤海人的自觉,他平时谈论文史,教授弟子,也是动不动「我汉家」、「我华夏」。
有一次李朔故意发问:「先生不是渤海人么?」
高隐回了一句温庭钧的诗:「疆理虽重海,车书本一家。」
还有一个讽刺之处是,金太祖宣称「女真、渤海本一家」。可多数渤海人却看不起女真人,不承认是一家,认为女真人粗鄙无文,昔日臣属也。
老师高隐,就是这种人。
李朔猜测先生是有来历的,可先生显然不愿说,他也就懂事的不问。
先生收徒极其苛刻,至今也就收了三个门徒。村民都说他是落第寒儒,只有三个弟子知道不是。若他真是一般的落第寒儒,李朔也不会拜他为师,尽孝至今了。
此时,高隐打量着眼前的芳华少年,微叹道:「昔年初见汝,垂髫八岁儿。霜月荏苒,五年春秋,你已是舞勺少年。吾女若在,也这般大了。」
「玄明,你夙慧过人,灵气天生,所以为师当年收你入门。为师早知你不是池中之物,本以为你会走科举。可为师想不到,你会做了外戚一步登天。仁孝为善,终有福报啊。」
今日白天,大臣党怀英前来宣旨示恩,李氏全家即将入京受封,这么大的事情,他焉能不知?
李朔沉吟着说道:「所以…弟子敢请先生移驾,一起去中都如何?如此,弟子便能继续聆听先生教诲了。先生在中都,弟子也好尽孝。」
「呵呵。」高隐忽然笑了起来,伸出大袖中的手,动作优雅的摇指北方,「那燕京…为师是不会再去了,不去也罢!此地甚好,为师舍不得这株相如松,它是我的至交老友啊。」
他转头看着窗外月光下的古松,「古树苍苍,大影茫茫。玄明啊,你看这相如松,像不像天地之间的华盖?」
李朔微有意动,目光难明,颔首道:「的确像煞了一柄华盖,遮风挡雨再好不过。」
高隐飒然道:「那就让这相如松,为吾遮风挡雨吧。」
接着一声喟叹,「可惜!可惜!」
说完两个可惜就此打住,神色幽邃,也不知是可惜什么。李朔倒也不问。因为先生的风格便是如此,他若不想解释,就是这种表情。
高隐喝了口茶,「朔,月之初也,玄明也。所以为师为你取这个表字。如今看来,你这朔月开始初明了。让你两个师兄陪你去燕京吧,他们能帮你,你又能帮他们谋个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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