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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中宫玉殒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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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宫玉殒霜

秋风彻骨,一夜冷雨浇透皇城琉璃瓦,淅淅沥沥的雨声缠了整宿,像是提前为长春宫那位将尽天年的皇后,落下一场无声送葬的寒泪。

自三日前丽妃入殿一番尖酸讥讽,句句戳中白元昭心底隐痛,本就靠残气强撑的身子当场气血翻涌、咯血伤根,那片刻短暂的清明彻底碎得一干二净。短短三日,白元昭日渐昏沉,汤药难咽、水米不进,太医院众太医轮番守在殿内,金针、名贵药材轮番上阵,终究只是徒劳续命。一众太医私下轮番密报颜梓钧与颜苡汐,白元昭脏腑枯竭、元气散尽,仅剩一缕游丝吊着性命,大限随时将至。

整座六宫看似维持往日规制,实则人人心底压着一层沉郁死寂,无人敢私下议论中宫变故,只屏息静候那一场注定到来的落幕。

辰时末,天色灰蒙蒙一片,天光惨淡,照得长春宫内外一片素冷。檐下艳丽的彩绦尽数撤去,两列宫人太监垂首肃立在青石阶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浓重药味混着雨后湿冷的寒气,沉甸甸压满整座殿宇。

内殿暖阁窗幔低垂,白日里也昏暗如暮,烛火摇摇颤颤,映着御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影。白元昭松散着乌发,仅一支素玉簪挽住鬓发,静静卧在雪白衾枕之间,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双目轻阖,胸腹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分辨。

她这一生,身为烟国大公主,年少虽锦衣玉食,却没想到一朝两国议和,被迫和亲远赴九凝,孤身入主中宫数载。外人皆羡她坐拥后位、母仪天下,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半生皆是身不由己。自幼与亲弟白翊骨肉分离,他远赴九凝为质,姐弟隔国相望;远嫁他乡无半分帝王真心,无子嗣傍身,半生恪守宫规,勤勉持宫,到头来缠绵久病,孤身凋零。

更可悲的是,直至弥留之际,她依旧被蒙在局中。自己的亲弟白翊布下刺杀、搅动深宫暗流,一桩桩滔天祸事,她至死一无所知。

榻前,齐斯双膝跪地,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连日不眠不休侍疾,心底翻涌着愧疚、惶恐与挣扎。

她望着榻上气息将绝的皇后,指尖死死攥紧衣摆,指甲掐进掌心,喉间压抑着酸涩,低声喃喃自语,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娘娘,奴婢对不起您。若当年未曾接下这桩差事,便能安安稳稳陪您终老深宫,不必日日戴着假面周旋。您一生贤良无错,却夹在两国棋局、骨肉纷争之间,受尽磋磨,到头来落得这般结局……是奴婢连累了您。”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宫人轻缓的通传声:“长公主殿下、清河郡主到。”

齐斯连忙收敛眼底失态,擡手拭去眼角湿意,起身垂首立在一旁,恢复往日温顺恭谨的模样。

颜苡汐一身素色锦衫,不施脂粉,墨发仅用一支玉束简单挽起,周身褪去平日打理宫务的温和,只剩执掌大局的沉静肃穆。见惯了深宫生死朝堂风浪,心底虽对白元昭一生无辜抱有一丝悲悯,却始终分得清私情与大局。

踏入内殿,她目光淡淡扫过御榻,侧头看向身侧侍立的齐斯,轻声开口询问:“今日脉象如何?姜太医可有新的说法?”

齐斯躬身回话,嗓音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回殿下,娘娘气息时断时续,数次脉象近乎断绝,方才姜太医诊脉过后私下吩咐,最多只剩半个时辰的光景,随时都会撑不住。”

颜苡汐轻轻颔首,眉峰微蹙:“这几日汤药可有按时喂服?”

“娘娘神志昏沉,吞咽艰难,大半汤药都尽数呕出,只能少量抿一点温水润喉,半点药力都留不住。”齐斯如实回禀,“一众太医轮番施针,也只能短暂稳住一时,治标不治本。”

紧随颜苡汐身后入殿的颜清河,同样一身素衣,淡淡地望向榻上的白元昭,她们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交集。

颜苡汐侧头看向身旁的清河,低声问道:“方才一路过来,沿路宫人可有私下议论长春宫动静?”

颜清河淡淡摇头,语气疏冷平稳:“沿路值守宫人皆被提前约束,无人敢私议中宫之事。只是不少妃嫔听闻皇后时日无多,心底各有盘算,只是碍于规矩不敢表露。”

颜苡汐轻叹一声:“她确实无辜,一生不争不妒,勤恳持宫,到头来却被亲情、时局双双裹挟,落得孤身殒命的下场。可事已至此,再多悲悯也无用,皇后一旦薨逝,六宫举丧,人流混杂,我们必须提前稳住所有破绽。”

颜清河微微颔首,思绪尽数落在大局之上,抛开所有私人情绪:“我明白。静心苑关押二公主之事绝不能暴露,齐斯这条暗线还要继续稳住,借着丧仪乱象,正好把所有异常尽数遮掩过去,白翊也难以从中查出端倪。”

二人低声交谈间,殿外传来徐怀恕沉稳厚重的传报:“陛下驾到——”

满殿宫人、内侍齐齐躬身垂首,不敢擡头。

颜梓钧一身玄色常服,身姿凛冽挺拔,眉宇间覆着一层沉郁。他当年年少心悦清河,奈何家国大局在前,只能迎娶白元昭为后,数年夫妻相敬如冰,无热烈情爱,仅有君臣体面与敬重。他知晓皇后贤德安分,半生无半分过错,此刻见她弥留待终,心底仅有淡淡的惋惜,并无撕心裂肺的悲痛。

颜梓钧缓步走到御榻一侧,目光落在白元昭苍白死寂的面容上,开口,声线低沉平稳:“今日脉象衰败至此,太医没有别的法子续命?”

守在榻边的姜太医连忙跪地叩首:“回陛下,皇后娘娘精血耗尽,五脏皆损,回光之气早已溃散,药力、金针皆无济于事,臣等无能为力,只能静待大限。”

颜梓钧沉默片刻,轻轻擡手,示意姜太医起身,随即俯身,凑近榻上之人,放缓语调:“皇后,朕来看你了。你若有什么未了心愿,尽可直言。”

他不是没有对她动过丝丝的情,可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然是难以逾越的。

许是帝王的声音牵动了弥留之人,白元昭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耗费全身仅存的力气,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模糊重叠,她艰难转动眼珠,循着声音望向颜梓钧,嘴唇微弱翕动,破碎的气息断断续续飘出:“陛……陛下……”

“臣妾半生居后,守六宫、循礼法,从未与任何人争持,一生无过……”

颜梓钧静静听着,沉声回应:“朕心知,你为九凝、为中宫操劳,恪恭端良,无可指摘。终究是朕对不住你。”

白元昭浑浊眼底掠过一丝微弱释然,随即艰难侧眸,看向身侧跪地的齐斯。十五年相伴,她到最后也不愿揭穿对方的隐秘,不愿让她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她颤抖着擡起枯瘦的指尖,想要触碰齐斯,却无力垂落,唇瓣无声开合,眼底只剩放过与谅解。

齐斯看清她眼底的期许,心口骤然酸胀,死死咬住下唇,才压下汹涌的哽咽,俯身低伏,不敢与她对视。

白元昭眼中最后一点微光缓缓消散,胸腹间那一丝微弱起伏彻底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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