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万般皆是命(七) (1/3)
万般皆是命(七)
裴不澈带着精骑抵达中京城外,正是子夜。
月隐星沉,天边连一丝云都没有,黑得像一匹浸透了墨的旧缎子,沉沉地罩在城头上。
城楼上的火把隔了百余丈看过去,只剩下黄豆大小的一点昏黄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灭未灭的样子。
裴不澈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座他自幼便熟悉的高大城门。
玄武门三个字在火把映照下隐约可见,笔画遒劲,是开国太祖亲笔所题,历经百年风雨,字迹已有些斑驳,却依旧端端正正地镇在城门正上方。
他在马上坐了片刻。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他的甲胄缝隙里,冰凉刺骨。这一路快马疾行,他几乎没有正经歇过,面上的胡茬已经冒出了一层,眼窝微微凹陷。
裴觉驱马靠过来,压低声音:“殿下,城头布防不对劲。火把的间距比咱们走的时候密了,守城的人换了。”
裴不澈“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城楼。
他自然也看出来了。
中京的城防他比谁都熟悉,十二卫的换防时辰、各段城墙的火把密度、夜巡兵卒的脚步频率,都在他脑子里刻着。眼下城头的布防,显然已经不是他走时的配置了。
“京中那位监国,替我把家守得挺紧。”裴不澈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觉咬了咬牙:“殿下,咱们一路从太行山穿过来,沿途换了三回旗号,避开了所有关卡,柔然人的伏兵也被咱们甩脱了。弟兄们虽然疲累,但真要动手,玄武门这点守军还不至于挡不住。”
裴不澈摇了摇头。
“不能动手。”他说得很轻:“一动手就是谋逆。我私自回京已是授人以柄,若是再刀兵相向,就算夺了城门,史书上写的也只会是淮陵王举兵反叛、围攻都城。我不能让北境军蒙上叛逆的名声,到时候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裴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怎么办?”
裴不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眯起眼,望着城楼上那几面在夜风里卷动的大旗。旗面上绣着的字看不清,但他猜得到那上面写的是些什么。不外乎讨逆、肃奸之类,把一切罪名都妥妥帖帖地安在他头上。
他握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复又松开。
“我一个人去。”他说。
裴觉猛地擡头:“殿下!您……”
“你们撤到城西百里外的牛头山一带待命。”裴不澈打断了他,吩咐道:“若我三日之内没有消息传出来,你便带着弟兄们北返雁门,找殷将军留下的旧部,守住北境。中京的事,不要再管。”
“殿下,殷将军她……”
裴觉的声音哽了一下,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裴不澈知道他想说什么,殷寄真战死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正被困在婺悉山的山坳里,左肩中了一箭,血把半边衣甲都浸透了。那时他便明白,中京那边出了内鬼。
“我知道。”裴不澈说了一句。
他拨转马头,目光扫过身后那八百张面庞。
这些人在太行山里跟着他钻了七天七夜的密林,在婺悉山上跟他一起突围,在没有任何粮草补给的绝境里跟着他一路杀出来,个个甲胄残破、面带风霜,却没有人后退半步。
他们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人开口,但每个人都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读出了什么。
“都听明白了?”裴不澈提高了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撤到牛头山,等我消息。三日之内没有消息,你们便北返,守住咱们的北境。这是军令,违者军法处置。”
他最后一句话咬得极重,重到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八百精骑无声地调转马头,黑色甲胄在月光下沉默地移动,如同一片退潮的暗流。
裴觉留在原地没有动。
他是裴家的家生子,自幼便跟着裴不澈,名义上是亲卫统领,实际上比亲兄弟还亲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裴不澈一个眼神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