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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曾照彩云归(二)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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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照彩云归(二)

退朝的钟声在宫道上空荡回响,鎏金铜钟的余韵裹着未散的晨雾,漫过太极殿的丹陛,落在阶下百官的朝服下摆。

孟红檐与裴不澈并肩出来,她先看到远处晨光通过云层,落在自己的脸上。

如今顺利得了出京的许可,裴不澈不会留在中京,改变了他的命运,孟红檐想,那是不是就能躲过裴不澈必死的结局。

“阿檐,别担心。”裴不澈侧头看她,眼底压着细碎的温柔,“能去北境就好,往后我们再也不用管这京城里的事。”

“好。”孟红檐点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殷寄真身上,她还是穿着那身甲胄,步子迈得极快,背影挺得笔直,只是步伐间少了往日的轻快,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闷。

段连贺跟在她身侧,左肩的箭伤虽已包扎,走路时仍不自觉地微侧着身子,藏着几分难掩的疲惫。

“将军,回营后我便让人清点粮草,明日一早就将泉陵军的调令发往各营。”段连贺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周围三三两两的官员,“只是北境那边……殿下此去雁门关,怕是短期内回不来了。”

殷寄真脚步未停,声音沙哑道:“他走得好。这京城的泥潭,本就不该困住他。”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殷将军留步。”

殷寄真回眸,正见孟寒云站在丹陛下方的白玉栏杆旁。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纹流云,腰间系着银带,与周遭武将的铠甲、文臣的官服都格格不入,倒像是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书生,唯有眉宇间那抹执拗,还带着些许朝堂上的锐利。

段连贺识趣地停下脚步,朝殷寄真递了个眼神:“将军,我去宫门外备马,您稍后过来便是。”说罢,他对着孟寒云略一颔首。

殷寄真看着孟寒云走近,日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她率先开口:“孟大人找我,有事?”

孟寒云的手指反复绞着锦袍的衣角,深吸口气道:“殷将军,花娘子她的事我都知道了……”

殷寄真挑了挑眉,靠在身后的栏杆上,剑穗垂在腰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孟大人若是来安慰我的就不必了,人死不能复生。”

说完,殷寄真欲走,孟寒云慌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又跟烫到似的撒开手:“抱、抱歉,是我唐突了。”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见她又想走,孟寒云的脸色微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切:“我是……我是想来告诉你,殷将军,我心悦你。”

他这话太过直白,直白得让殷寄真有些措手不及。她与孟寒云相识不久,知道他是文官里的迂腐之人,可也曾在朝堂上为她为泉陵军说过几句话,但两人始终只是同僚,从未有过逾矩的往来。如今他突然说心悦她,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殷寄真闻言,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问道:“孟大人,你说心悦我……心悦我什么?”

孟寒云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下意识答道:“因为你和旁的闺阁女儿不同,你会骑马,会打仗,能率领千军万马守国门。”

她看着孟寒云眼中的炽热,那目光里满是对“非凡女子”的推崇,唯独少了几分对“殷寄真”本身的看见。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又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孟寒云,我与旁的闺阁女儿并无什么不同。你看到的只是冲破牢笼的特别,却看不见这牢笼的本身。真正的心悦,不该是迷恋女子打破枷锁的惊艳,而是即使我在枷锁中挣扎得头破血流,依然能看见我作为‘人’的价值。”

孟寒云愣了愣,刚想开口辩解,却被殷寄真擡手打断。

殷寄真继续道:“若有一日我选择卸甲归田,那应当是我自己的选择。若有一日我战败,那也该由我承担将军的责任,而不是作为值不值得被爱的筹码。真正的情意不该创建在战功与特别之上,我要的从来不是有人欣赏我的锋芒,而是有人明白,女子生来就该有选择做嫦娥还是木兰的权利,不必为此支付额外的代价。”

孟寒云的脸颊渐渐褪去血色,握着的手松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茫然。他从未想过,自己口中的“欣赏”,在殷寄真眼中竟是这般片面。

殷寄真今日能站在这里,是踏碎了无数‘女子本该’的枷锁。他不知多少闺阁女子终其一生连跨出二门都成奢望,于是孟寒云称赞的‘不同’,恰恰印证了这世道对女子的苛责——安守闺阁便是庸碌,抛头露面便是惊世骇俗。

孟寒云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家妹妹,虽能自由行医,却也常被人指点“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想起那些被困在后宅的世家女子,连读书识字都要偷偷摸摸。他一直以为自己欣赏殷寄真的“特别”是一种认可,此刻才明白,这份“特别”的称赞,本身就是对女子的不公。

殷寄真看着他愧疚的神色,还是说出了那句最戳心的话:“所以你钟情的并非殷寄真此人,而只是一个‘不像女人’的符号。你赞美的并非我的意志或灵魂,而是我恰好符合了男人对‘非凡女子’的想象。孟寒云,日子还很长,等你真正想清楚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孟寒云指尖冰凉。他看着殷寄真,眼底满是愧疚与懊悔:“殷将军,是我浅薄了。我……我会好好想清楚。”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腹蹭过锦袍上的流云暗纹,只觉那精致的绣线都带着几分刺意。他望着殷寄真挺直的背影,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问道:“殷将军打算何时离京?”

“等小阿檐的事生辰过了便走。”殷寄真语气平淡无波:“她前些日子为兵变之事劳心,生辰总该安稳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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