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人间重晚晴(七) (1/3)
人间重晚晴(七)
天色还没亮时,宁致带着亲卫摸到东跨院外。
雨虽停了,墙根下的青苔却湿滑得很,几个黑影猫着腰贴墙而行,靴底碾过积水,只发出极轻的声响。
“都查清楚了?”宁致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亲卫。
亲卫答:“回大人,看守的侍卫换岗间隙有两炷香的空当,西角门的锁是黄铜的,好撬。”
宁致点头,从怀中摸出块黑布蒙住脸:“按计划行事,换完人就撤,别碰院里的东西。”
东跨院的灯忽明忽暗,廊下两个侍卫抱着刀打盹,嘴角还挂着涎水。
亲卫们如貍猫般翻墙而入,手起刀落间,侍卫被敲晕拖到柴房。
屋内的学子们睡得正沉,白日的惊惧耗尽了力气,连呼吸都带着疲惫。
宁致示意手下轻手轻脚地将人擡出,再把穿了同款襕衫的替身一个个摆进被褥里。
那些替身是从死牢里提的囚犯,个个面黄肌瘦,往草堆上一躺,倒真有几分像熬了几夜的书生。
亲卫将李砚擡出门,他忽然间惊醒,睁眼就看见个蒙面人对着自己比手势。
他刚要呼救,嘴就被捂住,只能瞪着眼挣扎。
“别闹,我是淮陵王派来来救你们的。”宁致凑到他耳边低语。
李砚的挣扎猛地顿住。
宁致没工夫跟他解释,只道:“想活命就闭嘴,出去再跟你算账。”
半个时辰后,东跨院又恢复了寂静,只是草堆上的人换了批面孔。
宁致带着学子们从密道撤出东跨院,直奔城郊的废弃窑厂。
窑厂里早已生起篝火,周儒被扶到火堆旁,看着围坐一圈的学生,老泪纵横:“是我连累了你们……”
“司业别这么说。”李砚后背的伤还在渗血,说话时牵扯得疼。
“要不是淮陵王……”他顿了顿,把那句“一丘之貉”咽了回去,转而道:“他为何要救我们?”
宁致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殿下的心思,不是我等能揣度的。你们在此处安心待着,等风头过了,自会有人来接你们。在此之前,不许乱跑,别白白害了别人的性命。”
他看了眼天色,天边已泛出鱼肚白:“我得回去复命,这里有亲卫守着,不会有事。”
宁致离开时,李砚在他身后开口:“麻烦宁大人转告淮陵王一声,今日之恩,我李砚记下了。若他真能拨乱反正,我等愿在史书里为他写一句公道话。”
“你以为他稀罕你这几句公道话么?”宁致轻笑一声:“你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世上的公道,从来不是一句话能算清的。”
李砚追问:“那宁大人呢?您身为丞相,乃百官之首,为什么要与淮陵王那奸臣一起?”
“奸臣?”宁致低声道:“他不这样做,明天朝堂上会多七个郑怀远,十个楚铮。你们这些国子监的学生,早在朱雀街被禁军的鞭子抽断了骨头。你们写的文章,字字影射盐铁税改背后的贪腐,可你们知不知道这税改案暗中牵扯了多少世家?你说裴不澈与长公主同流合污,可若不同流,如何能在长公主的眼皮底下换出你们这些叛党?”
周儒咳了两声,浑浊的眼珠望着宁致:“宁大人,张山长说治世需刚柔并济,只是淮陵王终究是长公主血脉,这份牵绊,恐怕会成为他的软肋。”
宁致拍了拍沾在衣襟上的草屑:“裴不澈读书时,张山长教他‘民为贵’,长公主却教他‘权为上’。世上最狠的算计,莫过于让他在亲情和道义间反复撕扯。可你们看,他偏偏在撕扯中走出了第三条路。”
李砚低头,想起裴不澈捡起那半张纸的眼神——没有嘲讽,也没有怒意。
有个十三四岁的学子小声开口:“可我们听说了,他明天要监斩郑大人。”
“世间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这皇城脚下的路,哪条不是左一步万劫不复,右一步粉身碎骨?”宁致没多解释,只道:“记住,你们今日活下来,不是为了写文章抨击朝廷,是为了看清这皇城的天,究竟是被谁的手遮着。”
雨水在黎明前停了,西市的青石板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宁致赶回城,裴不澈一身玄色朝服立在监斩台上,腰间悬挂的监斩令牌泛着冷光。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被禁卫的长矛隔开,有百姓踮脚张望,有商户掩面啜泣,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盯着台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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