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满长安道(四) (1/6)
雪满长安道(四)
风雪如晦,马车在风雪中缓缓前行,车厢内暖意融融。
李晔偶尔开口说些京中趣闻,言语间带着几分闲散的温和。她只淡淡应着,目光时不时掠过窗外飞逝的雪景,思绪总忍不住飘回那个落雪的空院。
“孟娘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李晔温和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
孟红檐回过神,浅笑道:“让殿下见笑了,许是方才在宴席上着了些凉,有些倦意。”
李晔了然,不再多言,只吩咐车夫慢些赶路。
车轮碾雪的声音愈发舒缓,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孟府门前。门房裹着厚棉袄,早已候在雪中,见马车停下忙上前掀开帘子。李晔先一步下车,又转身伸手想扶孟红檐,她借着丫鬟的手自行跳下马车,避开了那抹温文的搀扶。
“多谢殿下送小女回府,此番叨扰了。”孟红檐站在阶下,对着李晔盈盈一礼,语气疏离却得体。
李晔的手僵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温声道:“举手之劳。雪夜路滑,孟娘子快些进府吧。”
“殿下也请早些回府。”孟红檐颔首道别,转身踩着石阶,一步一步走进了府门。
刚踏入府内,丫鬟银儿便迎上来,接过她身上的大氅抖落雪粒,低声道:“二娘子,老爷和大夫人在正厅等您好久了,脸色瞧着不大好,只怕是来者不善。”
孟红檐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安抚地拍了拍银儿的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不必跟着。”
银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见孟红檐摇了摇头,只能又咽回去,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躬身退下。
正厅的灯亮得刺眼,灯笼在风雪中摇晃不定,光影通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晃动。刚踏进门槛,就见孟祖春和岑氏端坐正位,孟成玉则依偎在岑氏身侧,眼眶红肿,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爹,夫人。”孟红檐依着规矩行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落在孟成玉身上时,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岑氏身旁的刘嬷嬷上前一步,福了福身:“二娘子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夫人这都等半个时辰了,就盼着您呢。”
孟祖春没看她,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沉声道:“你兄长还没回府?”
“兄长半路被刑部的人叫走了,说是有案子要处理。”孟红檐据实回答,心底却冷笑——难怪这般急着找她,原来是算准了孟寒云不在。
孟祖春“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终于擡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与你姐姐的婚事,府里都已备得差不多了。只是你姐姐身子弱,那淮陵王性子暴戾,她若真嫁过去,怕是……”
孟红檐心头了然,面上却故作茫然,眨了眨眼,语气无辜:“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岑氏连忙接过话头,声音柔得发腻,伸手揽住孟成玉的肩,怜惜道:“红檐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姐姐这两日水米不进,整夜整夜的哭,就怕嫁去淮陵王府受委屈。你看……皇后娘娘既赐了你们姐妹同日出嫁,不如就由你替你姐姐嫁过去?你性子泼辣些,又有主意,或许更能应付那边的局面。”
“应付?”孟红檐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夫人是说,让我去应付那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淮陵王?长姐金尊玉贵,怕受委屈,我就不怕吗?爹,您这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
“放肆!”孟祖春猛地拍案而起,盛怒之下,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朝她砸去,“我养你这么大,让你替姐姐分点忧怎么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茶杯擦着孟红檐的额角飞过,碎裂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袖。额角随即渗出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岑氏假惺惺地起身:“老爷息怒,红檐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只是成玉这孩子……”她说着,怜惜地摸了摸孟成玉的头发,“再这么熬下去,身子怕是要垮了。”
“你别替她说话!”孟祖春指着孟红檐的鼻子,怒道:“我偏心?我偏心我还养她那么多年。你看看她哪里有个当女儿的样子,成天往外跑,去什么医馆抛头露面,哪有成玉半分端庄守礼。简直不争气!”
孟红檐没理会额头的疼痛,只盯着孟祖春:“养我?若不是您拿我娘的遗物要挟,我岂会留在这孟府看人脸色?夫人刚进门时,带着的女儿比我还大,这其中的猫腻,您当京中没人知晓吗?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你!”孟祖春被戳到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刺耳,打偏了孟红檐的头,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指痕,火辣辣地疼。
“目无尊长的东西!”孟祖春指着门口,声音因愤怒而嘶哑:“这门婚事,由不得你做主!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现在就给我滚去祠堂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难怪要问我兄长哪里去了,原来是柿子挑软的捏,夫人唆使爹叫我嫁给淮陵王,怎么不敢去找哥哥说?!”
岑氏脸色一白,勉强笑道:“红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红檐看着岑氏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只觉得可笑。她擡手抹干净额角的血,道:“是不是这个意思,夫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哥哥护着我,你们便趁他不在,合计着把我往火坑里推。”
“红檐!”岑氏慌乱道:“淮陵王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哪有你想的那般不堪?”
“不堪?”孟红檐笑了,“比起某些人当面慈和背后算计的嘴脸,他至少坏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