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第 68 章

李承安等待的两天，比他在英国度过的所有日子都要漫长。

第一天，他还能保持镇定，坐在窗边看着庄园的草坪，告诉自己她需要时间思考，他应该耐心等待。

第二天，他开始频繁地看那部已经被他爸收走的手机的位置——它放在他爸书房的抽屉里，他知道，但他拿不到。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她是不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他？她是不是觉得这个提议太荒谬，连回复都不愿意？她是不是其实并没有那么想他，这八天里她已经慢慢放下了？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他瘦了很多。原本就清瘦的下颌线变得更加分明，眼下的阴影浓重得像涂了一层灰蓝色的颜料。他不再跟他爸吵架，也不再摔东西，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他早已看熟了的草坪，像一株被移栽到错误土壤里的植物，正在慢慢地枯萎。

他爸每天都会来看他，在他房间里坐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他看着他的儿子在短短十天内瘦了一圈，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逐渐耗尽的灯。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他没有把这种怀疑说出口，只是沉默地坐在他儿子身边，像一个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棋手，看着棋盘上自己亲手布下的残局。

第三天下午，他爸书房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等一下。”他放下电话，走到李承安的房间门口，推开门，看着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说了一句：“她的电话。”

李承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他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扶住窗台稳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他爸身边，几乎是冲进了书房。他拿起那部被放在桌上的手机，贴到耳边，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喂？”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平静，清晰，带着一种他已经预感到但不愿意承认的温柔：“李承安。”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已经从她的语气里读到了答案，但他还是等着她说出来。

“我想好了。”她说，声音很稳，像是一个已经反复思考过无数次、确认自己不会改变主意之后的平静，“我不能答应你。”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在等待的两天里，他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但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他还是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她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努力让他理解她的决定，“我想过如果我答应了，我们会是什么样子。你会得到你爸的认可，我们可以在一起，你不需要再被关在庄园里，我也不需要再一个人守着那家店。听起来好像一切都很好。”

她停顿了一下：“但我没办法用那样的方式换你回来。不是因为我自私，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我们以后每一次看到彼此，都会想起这个交易。你会觉得你欠我的，我会觉得我付出了不该付出的东西。那样的我们，走不远的。”

他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声音，感觉眼眶开始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李承安，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端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你是我谈过的最让我心动的一段感情。不是因为你的脸，不是因为你的年龄，是因为你明明那么骄傲，却愿意为了我把骄傲放下来。你明明那么怕丢面子，却愿意在我面前暴露所有的脆弱。你给了我你最好的那一部分，我也想把最好的那一部分给你。但我最好的那一部分里，不包括成为一个母亲。不管以什么方式。”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想让你在我的底线和你的家庭之间做选择。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所以这个决定，我来做。”

李承安握着手机，听筒里她的声音像一层一层涌上来的潮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直到他整个人都被淹没在那片温柔而决绝的水域里。他站在那里，握着那部冰冷的手机，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慢慢地碎裂开来。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即使是被他爸关在庄园里最绝望的那几天，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此刻，听着她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出那些他无法反驳的话，他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他用手背压住眼睛，试图把那股酸涩压回去，但它还是从他的指缝间渗了出来。他别过脸去，不想让她听到，但那一丝压抑的、哽在喉咙里的声音还是从话筒里传了过去，落在几千公里之外她的耳朵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她努力压制但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的温柔：“你别哭。”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他彻底绷不住了。他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声音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完整的句子：“我不想……不想就这样算了……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他哭得像个小孩。没有形象，没有尊严，没有他平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模样。他只是一个不想跟喜欢的人分开的、刚刚成年的少年，在一个离家几千公里的陌生国度里，握着最后一通电话，听着他喜欢的人用温柔而决绝的语气跟他告别。

他爸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儿子捂着脸痛哭的背影，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他从小宠到大的、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得不到的少年，第一次真正地品尝到失去的滋味。他以为他会感到胜利的快感，以为他会感到如释重负——但他没有。他感到的只有一种空旷的、沉重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像是一盘终于下完的棋，棋盘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片残局。

他不知道自己赢了还是输了。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走开了。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的。

李承安握着那部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英国暮色正在降临，灰蓝色的光线通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他没有动，像是要把这一刻的痛感全部刻进骨头里，让它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永远会记得这一天——

他十八岁的第十天，他喜欢的人用最温柔的方式，跟他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