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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五十五章 朱弦已为佳人绝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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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朱弦已为佳人绝

尽管谭家骧早有准备,可当传来南京已“沦陷”的消息并命令他做好浙江方面的撤离准备时,他还是瘫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辨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他把双手插进头发里,书房里只有挂钟规律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他擡起头,好像睡了一个饱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心情很好。

外边洋楼的会议室里,众人已经坐满了。他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起立。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各位,”他的声音平稳,“南京的事,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强调几点:第一,撤离只是暂时的,最多两年,我们就会回来。第二,各部门的任务如下……”

他一项一项地布置,条理清晰,谁负责物资转移,谁负责人员疏散,谁负责文档销毁。每一条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期间有人问了一个问题,他耐心地听完,笑了一下,用一种十分温和语气说:“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过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按我说的办就对了。”

众人散去。只剩下父亲派来的那名侍从官,来到他身边,一开口声音带着焦急:“大公子,你也该走了,飞机已经在机场了,总司令在军舰上等你呢。”

谭家骧闻言,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叔伯放心,我把最后几件事交代完,自然就走。”

那人急着回去复命,再三叮嘱谭家骧,最晚明天早上,最后一班飞机,过了就没有了。谭家骧微笑点头,意思自己心里有数。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回到那件熟悉的书房里,画像上的人笑容依旧和蔼,他也冲他笑了一下,只是不久,这些东西都会被取下来。“那些人”会接收走这栋房子,插上他们的旗帜,抹去自己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主任,你找我?”黄维中的声音响起,他转过身来坐好,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证件,递过去:“维中,你带着家人,跟着这艘军舰走,我已经吩咐好了。”

他又笑了笑:“去了那边,你还是一样可以跟着我做事。”

并没有那种大难来临前的萧瑟气氛,反而有些轻快。

黄维中接过那份证件,也冲他感激地笑笑:“我陪你上飞机再走。”

谭家骧点点头:“好,你还能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所谓的“禁闭室”,虽然又阴暗又潮湿,但是倒没有太为难蕴兰,也没有人来审讯她,一开始她尚且能保持冷静,可长久被单独关在一间房子里,她慢慢地开始害怕起来,想找人说话,问他们什么时候提审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他们也只是照章办事而已,这个女人被送进来时的吩咐就是关着。就在蕴兰觉得自己迟早会变成一个疯子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动静,好像有个人在挣扎,一个声音大声呵斥:“进去!老实点!”

沈蕴兰赶紧跑到门板前,顾不得肮脏,贴了上去,想再听到点什么。不过安静了几秒,就响起一个字腔端正的女声,听起来很年轻:“南京解放了!你们知道吗?解放军过江了。”她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好像随时可以撞开那一栋栋狭小阴暗的囚室,“同胞们,你们关不了几天了!”

“闭嘴!”原先那个声音继续喝道,可那女声并不示弱,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从前也抗日的,怎么现在转过头来,把枪口对着自己人?”

那个声音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地说:“你再说话,叫你坐老虎凳!”

这次的威吓终于起到了作用,女孩子不再说话,不过片刻,她又唱起歌来:“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蕴兰靠着门板,缓缓地倒了下去,她不知道会怎么办,自己还要被关多久,骆以舟此刻一定在四处找自己吧,可叔叔已经被软禁起来,他还能联系得上谁呢?

“你知道我今天处理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我亲自组建的救国卫队,在嘉兴发动叛乱,带头的几个人被抓到了,我下令警备司令部处决了他们。”

谭家骧会不会派人枪决自己?她不知道。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被带了出去,来接她的是黄维中,还给她带来了替换的衣服,他微笑着说:“谭主任让我来带走你。”

带走我?蕴兰觉得奇怪。她坐在车子里,看着萧条的街景,商铺都闭着大门,有个穿灰布袍的人敲了好久,门板悄悄挪开一块,探出一个头,接着就把他拉了进去。少有的几个路人,都是行色匆匆。

再回到那个宅邸,她被带到谭家骧的书房,还没走进去,就能听到里面无线电的声音:“人民解放军已于四月二十三日午夜占领南京,红旗插上了总统府的门楼。千年古都,回到了人民手中。同胞们,我们应该团结一致,将革命进行到底。”女声铿锵有力,她从前接听过,这是新华社的电台。

她缓缓走进去,那盏被打碎的水晶灯虽然换成了新的,可书房乱得厉害,要紧的文档被搬空了,有几张纸片掉在地上,怕都是不甚重要的。

谭家骧一个人坐在红木椅子上,他看起来还是如从前那个专员、教育长一样威严得体,如果不是无线电里传来的声音明明白白声明了他们的失败。

他眼神里什么也没有,直到看到一身憔悴的蕴兰,才慢慢起身,关掉了无线电,来到她跟前,笑了一下:“蕴兰,一切都完了。”

那声音和平时无甚分别。

沈蕴兰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一时间不知道从何问起。谭家骧已经走回到了书桌后面,姿态从容,仿佛闲聊般地问她:“你要去哪里?”

他已经说不出那句跟我走了,他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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