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五十一章 老人旧日曾年少 (2/4)
方才还陷在情绪泥淖中透不过气来的谭家骧,仿佛敏锐地抓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活了过来,他迅速调整好情绪,揣测了一下父亲的态度,回答:“儿子没有在保密局工作过,不好置喙。”
谭巽霆倒是笑了笑,慢慢往山下走去,谭家骧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总司令没有回过头,好像对着前面的空气说话,但句句都在告诉谭家骧:“不论是谁坐那个位子,终究不是自己人。你在政治学校和国防部那两个虚衔,是压不住人的。保密局的工作,可以学着去做起来。”
谭家骧只脚步停滞了一瞬,心却跳得厉害。父亲说的一点没错,他如今日日和那些老狐貍打交道,如何不知道,头衔、资历、实权,想要做点事,这些一样都少不了。
可他又敏锐地嗅到,就好像上次一样,这个条件背后一定是要自己彻底和沈蕴兰断开关系。想到这里,原先心中冲斥着的狂喜竟然消散了,他犹豫到了极点,想着怎么开口,再求求父亲。
谭巽霆走在前面,似乎也感知到了儿子的犹豫,终于侧过头来,看了儿子一眼,冷哼一声:“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好好想清楚。要还是在女人上纠缠不清,丢我的脸,这也好办,欧洲、苏联、美国的使团都还缺人,你自己选一个,跟着他们,离我远远的。”
谭家骧的身体几乎震了震,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外交使团,听起来体面,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一旦走了,再回来,就永远回不到现在的位置。
他不能再犹豫了,重重地呼吸了几口,终于开口,声音从胸腔深处沉沉地压出来:“阿爹说的儿子都明白。儿子听您的。”
谭总司令总算满意了,手杖点了一下地面,示意儿子上前来,语气里有了慈爱和轻松:“你母亲前阵子给我看了几个女孩子的照片,都是留学回来的,背景我们也调查了,配得上你,这阵子你就去见见。”
谭家骧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答:“是,父亲。”
见儿子应允,谭巽霆心中满意,继续说:“你上次结婚在打仗,婚礼仓促,我和你母亲都没有参加。如今你母亲说了,要给新妇操持一场热闹的婚礼,不要委屈了人家。”
谭家骧只觉得下山的脚步都有些虚浮,恍惚间,他想起来自己和蕴兰在佛图关,也是下山,陪峦的山路比金陵要陡峭,她说:“我走不动了。”
自己就背着她,她问:“我重不重?”他心里得意极了,却不好说,只回答:“不知道,我又没有背过别人。”
她应该是笑了吧,身体轻轻地就贴了上来,其实她很轻,背在身上一t点也不重。可就是太轻了,他都快想不起来背她是什么感觉了。
两人还在山崖上互相给对方拍了照,谭家骧记得,可那次分开后,她就生气了,不再理自己,后来陪峦的房子里找到了她给自己拍的三张照片,自己给她拍的,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洗出来,还是她已经扔掉了,就好像他们曾经的过往一样。
父亲对自己的教育,是从不允许自己颓废。谭家骧此刻却决定让自己颓废地走一段路,就这一段。
他在金陵留了两日,见了一个叫蔓漪的女孩子,祖父做过清末的驻美公使,论起家世,自然比沈家显赫不少。夫人问他要不要再多见几个,他说不用了,人家小姐愿意低就自己,他没什么好不同意的,只要求先订婚,不急着结婚,这似乎也很和女孩子的意。
上海方面来了电话,南生病了,似乎是水痘,虽然请了医生和看护,可还是闹得厉害,底下人怕担责,请示他该怎么办。
他匆匆地赶了回去,南生被关在卧室里,大约是底下人分不清水痘和天花,又怕出事,索性将她隔离起来,屋子里闷得厉害。南生穿着小褂短裤,赤着脚,满脸通红地坐在床上。一个上了年纪的看护蹲在她身边,模样倒是很可靠的,手里拿着药棉,想替她擦药,但到底怕吃罪有钱人家的小姐,只能耐心地哄着:
“宝宝乖,擦了药就不痒了,擦了药妈妈就回来了,睡着了明天妈妈就——”
话没说完,南生一把推开她的手。
“你骗人!”她的小脸烧得通红,声音已经哭哑了,却还是扯着嗓子,“昨天就是这么说的,妈妈没有回来!”她手臂上、小腿上,冒着一颗一颗水疱,时不时想用手去抓,佣人在一边眼疾手快地盯着。
谭家骧出现在卧室门口,南生一看到他,停住了哭声,抽泣了几下,接着便跳下床跑到他跟前,拽着他的裤腿:“妈妈呢?”
“他们说你去找妈妈了,妈妈回来了吗?”她仰着挂着泪水的小脸看着他,眼神里全都是渴望。
谭家骧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不忍来,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让他把孩子还回去,让他不要再去找沈蕴兰。他同情女儿,也可怜自己,干脆蹲下身来抱着她,南生扭着身子,感受到皮肤的那片不适,又想伸手去抓,看护赶紧提醒:“小姐,不要抓,来给你擦擦药就好了。”
南生没有听她的,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继续问:“妈妈去哪里了?你们都是大骗子!”
谭家骧看着她,终于下了决心,开口说:“派车,接她过来。”
跟着的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接着就赶忙去了。
他抓住了南生的两只小手,防止她再去抓痒,冲她说:“不是骗子,她马上就来了。”
他想再说点什么哄哄孩子,却毫无经验,只能继续问:“你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去准备。”
南生摇摇头,嘟着小嘴:“我要妈妈……”这次声音是轻轻的,好像在说最后信你一次。
蕴兰见到了谭家骧派来的人,一下子也是焦心不已,还好骆以舟是医生,安慰她,如果西医看过是水痘,没什么好担心的,发出来了就好了。
夫妻二人决定一起过去,来人有些为难,也只好硬着头皮同意了。
蕴兰一下车就小跑着上楼去看孩子,房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很安静。窗帘拉着,床头留了一盏小灯,昏昏地照着。南生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烧还没全退,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嘴唇干干的,微微张着。一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袖子推到肘弯以上,手臂上冒着一颗一颗的水疱,有的已经破了,最触目的是她的手指,十根手指都被纱布裹着,一圈一圈缠到指甲也看不见,估计是怕她睡着了以后去挠痒痒。
蕴兰在床沿坐下,五内俱焚,恨不能替女儿受这个罪。她探了探南生额头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要低很多。这才放心下来,小心地擡起那只小胳膊,轻轻地给她吹着,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给女儿做的。
“妈妈?”南生先是动了一下,接着用哭得哑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真的就看到了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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