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四十六章 几年离索 错错错 (1/2)
第四十六章 几年离索 错错错
这七年来,谭家骧和无数人打交道后戴上的那副特有面孔,支撑着他已经崩塌的身躯。
沈秉宇的表情也已经僵硬地不行,他暗自抱怨妻子今天怎么还不回来,明明是她把蕴兰叫过来的。用最自然的语气对侄女说:“也好,你们先走,我和,和教育长还有事情要谈。”
她已经起身牵着小女孩的手往外走去,他的眼底尽是荒芜,可嘴角却挂起一丝笑容,这是他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对上级、对同僚、对下属,他都有不同的笑,久了,那个弧度不自觉就会出现。
书房视野开阔,朝南的落地窗是整面的玻璃,能清楚地看到外面那片铺展得很开很开的草坪,以及草坪中间那条洒了碎石的小路。
沈秉宇请谭家骧坐下,佣人又来上了茶,二人心照不宣,都不说话。
可他看见了。
草坪中间的石子路上,走来一个清瘦挺拔的男子,面孔斯文柔和,戴一顶巴拿马草帽,蹲下张开怀抱,等着女孩子扑过来,然后轻轻抱起,在面颊上亲了一口,女孩子已经搂住了他的脖子。他自然地向蕴兰伸出另一只手,蕴兰和他紧紧握住,二人说了几句话,男子点点头,三人一起离开。
男子的身形虽然清瘦,但蕴兰在他身边依然显得窈窕,他们挨得极近,他想了想,沈蕴兰好像从没有和自己这么亲近过。
沈秉宇和黄维中看着谭家骧的脸色由青到白再到青,心中都有些担心。
果然,谭家骧缓缓开口:“三叔,你是什么时候找到蕴兰的。”他的语气听起来倒是十分正常,好像在问一件极平常的公事。
沈秉宇心里松了一口气,到底也是做教育长的人了,和从前大不相同,打起了太极:“这个,这个,哈哈,这个茶不错,说是什么英国人爱喝的,你觉得怎么样?”
谭家骧站了起来,把双手背到身后,踱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草坪。沈秉宇眯着眼打量这个背影,或许是年纪大了总爱感叹世事罢,他发现谭家骧到底和从前那个刚从北平回来的毛头小子不同了,他没有老,他这个年纪正是最年轻有为的时候,可他慢慢变得和自己、和他父亲快一样了。
谭家骧转过身来,神色如常地开口,一扫屋子里刚才的尴尬气氛,现在的书房就和从前他在陪峦的那间小房子一样,官话下面浮动的是利益纠纷。
“三叔,我仍叫你一声三叔,党团的工作,依然需要三叔出来指点大局,是父亲的意思,更是我的意思。”
他的话里有一半的恭敬,还有一半的压迫感。沈秉宇抽了口烟斗,看着他的面容,烟雾笼去了自己的大半神色,开口说:“也好。”
“既然三叔愿意,那家骧今天就没有白来。家骧告辞。”
“这就走吗?”沈秉宇拉着家常,站起身来,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今天有人送来了新鲜的大黄鱼,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鱼送得真不是时候。夫人知道侄女爱吃,今日是特意叫蕴兰上门的。
谭家骧也想起来了,沈蕴兰爱吃大黄鱼,但是每次都把最鲜嫩的一段让给自己,她说这是他们家的习惯,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那时候也是习以为常,从未想过要说一声谢谢。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沈蕴兰的一切的——她的青春,她的温顺,她的体贴,她把最鲜嫩的鱼肉让给自己的习惯。
他那时没想到她会离开,连带着自己的身体也永远少了一部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所有的克制全部褪尽。车窗外的梧桐和路灯一一后退,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谭家骧坐在后排,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正缓慢而用力地摩挲着食指的关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教育长,你没事吧?”黄维中小心翼翼地问。
谭家骧近来愈发沉默,和黄维中商量的时候也少了,就在他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说:“把她的情况调查清楚。”
白将军母亲寿宴,宴席大摆三日,骆以舟因为军队的这段经历,在一家医院谋得了副院长的职位,总也要去祝寿,论理蕴兰也需陪同,可是蕴兰一边给他扣扣子,一边说了自己的担忧。
上海不比昆明,现在回来接收的多是从前金陵交际圈的人,她倒不是不愿意公开和骆以舟的身份,只是她最不喜欢被人群瞩目和议论。
骆以舟当然明白蕴兰的意思,也清楚妻子的个性,她不喜欢社交,只有在剧团的排练厅里,她整个人才会闪闪发光。
他去看过妻子工作,其实她跳舞示范的时候好像换了一个人,美到了极致,可是从来不愿意上场。沈蕴兰也打趣过自己,天生没有成角的命,几十个人看着自己也就算了,台下如果有几百几千人,她一准怯场。
他笑着对蕴兰说:“我晓得,等我过去点个卯,就赶紧回来陪你们。”
到了晚上,却有白府的人来请,说骆院长喝醉了,让蕴兰去接,蕴兰满肚子疑惑,骆以舟从不酗酒的。
那人一拍大腿,说:“可不是嘛!架不住一些长官们,喝起来就不肯放下杯子!”
部队的人这样,倒是不奇怪。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回屋拿上外套,跟着上车。
本以为叔叔家的那套别墅够阔气了,今天到了白将军的公馆,没想到又是别有一番洞天,三栋小房子连成一片,草坪上搭了戏台子,正在唱《大登殿》,蕴兰想着先去祝寿,哪知道那人径直把蕴兰往后引,原来别墅后面还有一个大的中式园子,假山、花园、金鱼池,一应俱全,可能是为了庆祝老太太过寿,树上结着电灯,隐隐绰绰的走过走过一段青石小径,又到了一处独立的楼阁,那人恭敬地说:“骆院长就在里面。”
蕴兰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她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水晶灯亮了——床上没有人。她正疑惑间,一扭头,看见了谭家骧。他坐在案几旁的太师椅上,许是祝寿的缘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又等了她多久。
蕴兰浑身一震,本能地就往门口退。
“蕴兰,”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见到我,就要走?”说话间,来到到她身后,一只手越过她的肩,把门轻轻合上了,像是很顺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