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四十章 是非成败转头空 (1/4)
第四十章 是非成败转头空
一晃三月,蕴兰被骆以舟安顿在罗便臣道一栋洋楼,她足不出户,骆以舟请了一个广东女佣,叫阿今,从前被医院的外国医生雇佣,后来夫妻二人回英国去了,说是十分可靠。
香港本就是商业极发达的地方,凡事讲究一个信字,受人之托,忠君之事。只是这家的情形,连阿今这样不爱八卦的人也暗暗纳罕:女主人从不出门,更不见客,上门的只有雇自己的男主人,隔三差五才来一次,来了以后,两人说话也总是客客气气,根本不像是夫妻的样子;留宿更是从没有过的事,至今沈太太的卧室里,没有一点男士的东西。
同谭家骧在一处的时候,蕴兰日日夜夜想的是离开。如今当真离开了,却是另一种窒息。香港的天气溽热黏腻,过去那几个月,衣服潮得能拧出水来。饮食偏又清淡得过分,动辄便是些天麻炖鱼头、花旗参煲竹丝鸡之类的药膳,她闻着那股药材味,胃里便直泛恶心。每日只是窝在屋里看书,听留声机,倒是把广东话学了七七八八。
云书坐了一星期的班房,在父亲和文艺界同事们的斡旋下,终于是被放了出来。她不敢和骆以舟联系,谭家骧还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怕自己给香港那边去信,谭家骧很快就会发觉到蕴兰其实没有去上海,而是去了香港。
事实上,谭家骧也已经有所察觉,统计局的人在上海铺得遍地都是,沈蕴兰却像一滴水掉进黄浦江,三个月来无声无息,连一点涟漪也无。底下的人开始试探着说:从宁波坐船出去,未必一定是去上海,兴许是去了香港,或者又转道昆明、桂林……
查,一定要查,不仅是统计局,特别调查科的人也在沈秉宇的命令下,要找到沈蕴兰。他固然支持蕴兰离婚,但觉得侄女通过失踪来逼迫谭家骧离婚,也实在太不像话。
总算九月来了,带来一点降温的盼头。这一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了件烟灰色香云纱长衫,操一口带沪上口音的广东话,说是要见沈小姐。
阿今挡在门口,用广东话说主人家不见客。那人笑了笑:“不必为难,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阿今拗他不过,只好上楼去禀报。蕴兰一听,心中一阵紧张,此地没有人知道自己,也不知道是敌是友。她甚至想着,要不从后门躲出去算了,可不一会儿,许是来人见蕴兰迟迟不肯下来,又让阿今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行蝇头小楷:
秉心凌云志自高,穹苍万里任逍遥。
是父亲的名字。
蕴兰心里一动,终于还是下楼去见客。
阿今按照广东习俗,给客人上了普洱。来人正端着小小的紫砂茶杯,细细品味。沈家是新式的作风,于茶道并无特别研究。他见到蕴兰下来,姿态依然从容,缓缓起身,仿佛此地是他的公馆,而不是蕴兰的寓所。
“是沈蕴兰小姐?”他先开口招呼,又含笑打量着蕴兰,眼神并没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蕴兰想了想,用广东话告诉他:“先生认错人了。”
那男子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声倒很爽朗:“沈小姐这么快就学会了广府话,真是同令尊一样聪慧。”
他提到了父亲。
蕴兰打量着眼前这人——五十上下的年纪,方脸宽额,面上有些风霜刻下的痕迹,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倒显出几分敦厚来。是叔叔那辈的人。她沉吟片刻,终于换了国语:“先生,认得先父?”
那人收了笑,正色道:“今日冒昧登门,是要告诉沈小姐一件事。统计局的人已经接到消息,要在香港查访你的行踪。”
蕴兰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白了。
那人看出了她的惊惶,微微叹了一口气,语气放得极缓:“沈小姐不必太过担心。眼下这地方还算安全。只要你不出去交际,我可以向你保证,统计局的人找不到这里来。”
蕴兰的胸口起伏着,她盯着眼前这个人,心里的疑惧并未完全消退。他是谁,为什么要来帮自己?
“你到底是谁?”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
那人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蕴兰会这么问:“鄙姓霍,从前是督军的手下。”
督军,又是谁?蕴兰觉得莫名其妙。
他见蕴兰的神情,极为陌生,竟然也有些感伤,开口道:“也是不过二十年前的事情,想不到如今,已没有几个人知道当年秉穹先生是上海的督军。如果当年先生没有不幸遇难,今天这总司令,只怕还轮不到姓谭的。”
原来如此,他波澜不惊的讲来,却带着几分惊心动魄。蕴兰一时间竟有些羞愧,父亲对于自己是极陌生又遥远的,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是个包袱,可现在听眼前这位霍先生的三言两语,她才发觉父亲也曾是意气风发的英雄少年,自己却全然不知。
两人再次看向对方时,眼睛里都多了一些东西,好像是多年未见的故人。
见蕴兰终于卸下防备,他笑了笑,拱手作揖:“霍某叨扰已久,这就告辞,我的名帖放在桌上了,沈小姐如果碰到了麻烦,尽管打电话找我。”
说完,掸了掸长衫,便擡脚离去,阿今十分有眼色的送到了门口。蕴兰过去拿起那张名片,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霍闻先
然后就是一串电话号码。
他是谁?凭什么能保证自己的消息不被统计局的人知道?一想到这里,她的胃又翻涌起来,一阵酸水泛上喉咙,她猛地冲向盥洗室,干呕不止。
她因为吃不惯广东菜,没有什么东西好吐,阿今端来一杯水让蕴兰压一压。她面有忧色,询问蕴兰:“要不要去请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