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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前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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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

弹劾沈时渊的折子是在承安四年的腊月开始堆积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本,夹在常规奏疏之间,像碎石子混在米袋里,不仔细翻检看不出来。萧景曜批到第三本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不是偶然——旧党在试探。他们不知道皇帝的态度是否坚定,不知道沈时渊的根基是否松动,所以先用零散的弹劾来探路。如果皇帝压下不批,说明风向未变;如果皇帝留中不发,说明尚有顾虑;如果皇帝批了“查”——那就是信号。

萧景曜批了“查”。

那个字写在折子末尾,朱砂鲜红,笔锋压得很重。写完他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继续批下一本。但下一本也是弹劾沈时渊的。再下一本也是。

从那天起,弹劾沈时渊的折子像开了闸的水,一夜之间涌满了御案。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卖官鬻爵——每一条罪名都有凭有据,每一本折子都写得慷慨激昂。旧党的大臣们仿佛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忠臣,争先恐后地把沈时渊往死里踩。那些曾经在沈时渊面前噤若寒蝉的人,现在一个个义愤填膺;那些曾经受过沈时渊提拔的人,现在一个个划清界限。

萧景曜坐在堆积如山的弹劾折子后面,一本一本地看。

贪墨军饷——折子上写着沈时渊在蓟州军屯清查中私吞粮草折银八万两,附了账册抄件和三个证人的画押。结党营私——折子上列了沈时渊提拔的亲信名单,卫衡、周世安、以及六部中十几个官员,说他们结为朋党把持朝政。构陷忠良——指的是当年赵崇海的案子,说沈时渊诬陷太子亲舅、逼死朝廷重臣。

萧景曜翻到赵崇海那一本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赵崇海的案子是他亲手查的。三百多个空饷名字,粮草差价,边民证词——每一桩都是铁证。沈时渊没有诬陷赵崇海,赵崇海确实贪了。但这本弹劾折子写得很聪明——它不说赵崇海无罪,它说沈时渊“查案时瞒报其他涉案官员,选择性执法,借此打击异己”。这个罪名比诬陷更难辩驳,因为“选择性执法”是一个说不清的东西——你查了张三没查李四,是因为李四没犯事,还是因为你跟李四是一伙的?没法自证。

萧景曜把这本折子放在一边。他知道这些罪名里有相当一部分是捏造的。但他也知道——有些不是。有些证据太过确凿,不像假的。比如那本贪墨账册的抄件,里面有几笔款项的流向确实对不上。他派人去查过,确实有问题。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对不上的款项,全部用于安置被裁撤的冗官。沈时渊裁撤了三千多个冗官,这些人被裁之后没有生计,拖家带口几百口人要吃饭。朝廷不给安置费——新政规定裁撤冗官一律不予补偿。沈时渊从自己的渠道弄了钱,发给了他们。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他做的每一件“违法”的事,都有一条在法律之外合情合理的理由。但他不打算解释。

弹劾折子堆到最高的时候,萧景曜在朝会上问沈时渊有什么话说。

那是腊月十六的早朝。天还没亮,大殿里烧着炭盆,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炭火明明灭灭。沈时渊站在百官之首,穿着紫色官袍,竹簪束发,背脊挺直,和他在这个位置上站了四年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沈时渊。”萧景曜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这些折子——你有什么话说?”

沈时渊低着头。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所有人都在等——等沈时渊像以往一样舌战群臣,一条一条把弹劾驳回去,把那帮老臣驳得哑口无言。他有这个能力。他在这座大殿里驳倒过无数人,从来没有败过。

“臣无话可说。”

满朝哗然。

不是因为他认罪——而是因为他连辩都不辩。沈时渊不辩解,比沈时渊辩解更让人害怕。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不辩解的底牌是什么。他是在等皇帝表态?是在以退为进?还是——他真的无可辩驳?

萧景曜坐在龙椅上,手指攥紧了扶手。

他看着沈时渊低垂的头,看着那人瘦削的肩膀和笔直的脊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焦躁。这焦躁没有任何来由——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让他胸口发闷的烦躁。好像眼前这一幕哪里不对,但他找不出不对在哪里。

他见过沈时渊在蓟州战报上的字迹。那些战报是沈时渊亲自批阅的,每一页边缘都有他写的批注——字迹锋利如刀,一笔一画都像刻在纸上。一个人写得出那样的字,不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见过沈时渊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样子。这个人可以一个人对着整个朝堂的人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对手的喉咙上。一个人有那样的气魄,不会是一个靠贪墨军饷发财的小人。

但现在沈时渊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说“臣无话可说”。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

萧景曜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捏得发白。他想让沈时渊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像以前那样冷笑一声说“证据不足”。但沈时渊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把所有的指控全部吞下去,不给任何回应。

“你——”萧景曜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硬,“退下。”

沈时渊行了一礼,转身走回百官队列。他经过的时候,萧景曜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墨香——和在户部大堂上闻到的味道一样。那个味道让他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墨香。他以为那只是冬天干燥的空气。

散朝后,萧景曜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他没有批折子,没有见任何人。赵瑾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年轻的皇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弹劾沈时渊的折子,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赵瑾想起蓟州那年冬天,萧景曜把“安”字信交给他时的手。那时他的手是稳的。

现在他的手在袖口上来回摩挲,停不下来。

沈时渊被软禁在府中候审。

宫里的禁军围住了沈府前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府里的下人大都已散了——那些在沈府干了多年的老仆,一个一个被沈时渊提前遣走。厨娘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用了多年的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红着眼眶出了后门。禁军没有拦她——她只是一个厨娘,不在软禁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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