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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初战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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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战

敌骑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摸过来的。

三月末的北境,白天化冻,夜里重新上冻。校场上的泥地白天被马蹄踩得稀烂,入夜之后冻成一片硬邦邦的疙瘩地,踩上去硌脚。哨兵换岗的梆子刚敲过三更,营门外十里的黑风口哨所就在一片漆黑中被抹掉了。

二十名守军,无一活口。

报信的斥候是天亮前到的。他骑马冲进营门的时候,马嘴里吐出的白沫溅了半条巷道。人从马背上翻下来,左肩上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嵌在甲缝里。他被两个兵架着拖进总兵府,嘴里翻来覆去只喊一句话:“黑风口——敌骑——”

周世安连夜击鼓升帐。鼓声在寅时炸开,把整个大营从睡梦中拎了起来。火把在总兵府门外排了两列,将官们披着甲从各自的营房往总兵府跑,有人一边跑一边系头盔的带子,有人靴子穿反了到门口才发现。萧景曜到的时候,总兵府正堂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甲胄上的铁片在火光里闪着冷光。周世安站在舆图前面,手里那根马鞭点在黑风口的位置,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

“昨夜子时三刻,北境敌骑约两百骑越境,袭黑风口哨所。哨所二十人,全灭。敌骑得手后未深入,沿河谷往西北退却。”

他把马鞭移到舆图上一道蜿蜒的河谷线。“这是他们退却的路线。河谷往西北三十里就是鹰嘴峡,过了鹰嘴峡是他们的牧场。如果让他们把马头调过来——下一次就不是两百骑,是两千。”

众将沉默。谁都知道这话的意思——这两百骑是来探路的。他们全身而退,就会带着情报回去。下一次再来,就是大军压境。

“末将请令追击。”一个络腮胡子的参将率先出列,拳头捶在胸甲上,铁叶子哗啦一响。

“追不上了。”周世安头也不回,“他们比我们早跑了至少三个时辰。就算现在点齐轻骑追出去,到河谷口天已经大亮,他们在鹰嘴峡留了接应,追上去也是送死。”

“那就让他们白杀了二十个人?”

“我没说白杀。”周世安转过身,刀疤在火光里绷得很紧,“我说的是,不能蛮追。他们杀了我们二十个人,我们得让他们付出代价——但不是今天,不是追在屁股后面咬。等他们以为我们不敢追的时候,再打。”

众将还在交头接耳,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排传出来。

“我去。”

萧景曜往前走了一步。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皮甲,头盔夹在腋下,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众将齐刷刷回头看他——有人在皱眉,有人在交换眼色,那个络腮胡参将直接开口了:“你是职方司的,管舆图烽燧的,打仗轮不到你。”

“职方司管舆图。”萧景曜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在河谷往西北方向的一条岔道上,“所以我知道这里有一条废弃的运粮道。从这里穿过去,能比他们少跑十五里,在鹰嘴峡口截住他们。”

周世安低头看着舆图。那条岔道舆图上没有标——是赵崇海时期废弃的运粮道,只有翻过旧档的人才知道。萧景曜翻过。他在清账的那两个月里,把蓟州大营过去十年的粮草运输路线全部翻了一遍。周世安的目光从舆图移到萧景曜脸上,停了很久。那道旧刀疤在火光里轻轻跳了一下。他在这张年轻得还没长完胡子的脸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年轻气盛,不是贪功冒进,是一夜没睡之后眼睛里那种沉静的、非得去做一件事不可的光。他见过这种光。十几年前在幽州,有个同样年轻的寒门末学站在他面前,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三十骑。”周世安说,“轻装。不带辎重。你的目标是追上报信的人,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咬住,等天亮主力赶到。”

萧景曜点了点头。他把头盔戴上,系带在下巴上勒紧。

“我知道我才练了几个月。”他说,声音很低,只够周世安一个人听见,“但我必须去。那二十个人不能白死。”

天亮之前,三十骑出了营门。

萧景曜骑在他的枣红马上,皮甲外面套了一件灰布罩袍——不是他自己的,是赵瑾从营里一个身材相仿的斥候身上扒下来的。赵瑾坚持让他穿上,理由是“你穿的鸦青色骑装在北境的雪地里就是个活靶子”。他没争,套上了。但袖口那截快要断了的黑绳手链没有被罩袍遮住,随着缰绳的抖动在他手腕上轻轻晃荡。

三十骑沿着他说的那条废弃运粮道往西北方向疾驰。路很难走——运粮道废弃多年,路基被雨水冲垮了好几段,枯死的灌木丛从碎石缝里长出来,马腿趟过去的时候枯枝噼里啪啦地折断。天边从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清晨的风从河谷方向灌过来,裹着冰碴和枯草屑,刮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萧景曜伏在马背上,左手控缰,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速度——不是怕,是紧张。练了两个多月的刀,今天第一次要砍在活人身上。

赵瑾跟在他右后方的位置。他比萧景曜多打了十几年仗,从出发开始就在观察这个年轻人——马速控制得很稳,没有一味地催马快跑;每跑半个时辰就回头打手势让队伍减速缓行,让马匹回气;遇到岔路口会先派两名斥候前出探路,确认安全后队伍再跟进。这些不是他教的,是萧景曜自己在这两个多月里看周世安调度骑队时学的。他学得很快。

太阳升到半山腰的时候,斥候发现了敌踪。河谷对岸的雪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数量不少,蹄印边缘还没被风吹糊,说明过去的时间不长。萧景曜翻身下马,蹲在蹄印旁边用手指探了一下深度,又擡头看了看太阳的角度,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道题——对方带着掳获的哨所军械,负重比他们大,速度比他们慢。如果这条路不出意外,他们能在鹰嘴峡口截住敌骑。

“上马。”他把手套戴回去,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不用等主力了。我们在峡口打。”

鹰嘴峡是河谷最窄的一段。两边的山壁陡得像被刀劈过,中间的信道只容四五匹马并排通过。山壁上挂着一层薄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萧景曜把三十骑分成三队,两队埋伏在峡口两侧的乱石堆后面,他自带一队守在峡口正面。

“等他们全部进了峡口再动手。”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赵瑾说,“先放箭,打乱队形。然后我从正面冲,你们从两侧包抄。目标不是全歼——是打散。能杀多少杀多少,但不能让任何一骑原路回去报信。”

赵瑾看了看他。这话不是一个第一次上阵的新兵能说出来的——不是因为他读过兵书,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一仗的目的不是赢,是让敌人不敢再来。两百骑先头部队,只要打散其中一支,他们带回去的情报就不是“蓟州空虚可图”,而是“蓟州有人敢咬”。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弓从马鞍上摘下来,试了试弦,然后把箭壶挂在了最顺手的角度。

敌骑在午时前后进了峡口。

将近两百骑,排成松散的三列。前锋已经过了峡口最窄处,中军刚好卡在峡口中间,后队还在峡口外面慢悠悠地走。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追兵——按正常速度,就算蓟州大营今早卯时出发,最快也要下午才能追到这里。他们把马速放得很慢,有人在马背上啃干粮,有人把头盔摘了挂在马鞍上。

萧景曜在乱石堆后面举起了弓。他的手指按在箭羽上,弓弦绷得很紧。风从峡口方向吹过来,他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第一箭射中了中军队列里一个百夫长的马。马中箭嘶鸣,人立而起,把背上的人掀翻在地。然后是第二箭、第三箭——三十张弓同时放箭,箭雨从峡口两侧的乱石堆里泼出来,中军队列瞬间乱了。有人被射下马,有人马匹受惊彼此冲撞,有人在用北境语大声喊“有埋伏”。萧景曜把弓往马鞍上一挂,拔出弯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从乱石堆后面蹿出去,三十骑跟着他冲进峡口。

然后是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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