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五、现在
五、现在
又过了一个夏天,鹿梦鱼怀孕了。
这个消息是在桂花树下告诉于甄鹿的。桂花树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枝条伸到了二楼客房的窗框。那天傍晚她切了一盘蜜瓜,装在白色瓷盘里,递给于甄鹿一只叉子,然后用那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我怀孕了。”
于甄鹿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蜜瓜汁滴在石桌上。
“你——确定?”
“验过的。两条线。今天早上去医院抽了血。后天出结果。”她从他手里接过叉子——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松开了——然后看着他,“你还好吗?你看起来比我去法院那次还紧张。”
他沉默了很久。桂花树上那串修好的串灯亮了——自动感应的,到时间就亮。暖白色的光落在石桌上,落在蜜瓜的切面上。一只夜蛾在光晕中飞过来,停在瓜皮边缘又离开。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我以前连养一只猫都不敢想。因为觉得自己的明天不确定。不敢让另一个生命依赖我。后来敢了。后来觉得——也许我可以陪一条鱼。后来发现那条鱼不是鱼,是鹿。鹿能自己跑。”
“所以呢?”
“所以——敢想了。不是敢养猫。是敢想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他长大后大概是全C市最会包馄饨的人。”
鹿梦鱼笑了,把蜜瓜盘子推到他面前。“后天出结果。如果确定是阳性,我们就开始想名字。你可以先想一个暂定名。”
“暂定名——小桥。不是乔的乔,是桥的暂定名。到时候看他喜欢住在第几座。”
后天出结果。如果确定是阳性,他们就开始想正式的名字。于甄鹿的那个绿色笔记本——那个他用粉笔改过名字的“深海地图”——往后翻到一张全新的空页,在顶端用铅笔写了一个字。不是桥。是鹿。
鹿梦鱼妊娠反应比较明显的那几周,于甄鹿暂停了赵远实验室的顾问工作,只保留了鹿鸣居的基本接待——客人减少到每月一两位,都是老客人介绍来的。宋姐来帮忙打理院子,孟工负责检修水电,顾医生隔一周来一次,说“不是来问诊,是来喝茶”。储总送来一箱土鸡蛋和一套无农药蔬菜——“你爸让带的,”她站在厨房门口把鸡蛋一颗颗码进冰箱,“他说多吃点。”鹿梦鱼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母亲把鸡蛋格子放反了,没纠正。只是笑。储总走后,她在便签上写了一句:“我妈这辈子没码过冰箱。现在在替我码。”把便签推到于甄鹿面前。他看完,把便签夹进那本最早的笔记本——那本已经快被日记、法院裁定书、鹿梦鱼的铅笔稿、顾医生的处方笺和客人的留言条撑满的笔记本。就在老魏那句“收到了”的隔壁。
一天晚上,鹿梦鱼靠着他在床上翻他以前那些抗抑郁药的空壳。她已经从当年那个不敢拆他维生素瓶的人变成了翻开药瓶甚至记下他每次调药日期的同谋。她把空壳放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忽然说:“你以前在便签上写过什么来着——‘若世界是虚幻的,但对灵魂的伤害却如此真实’。你还记得吗?”
“记得。写在那张便签背面。还有一句——‘命运是最大的诈骗犯,生活是最精致的杀猪盘’。我当时以为自己是受害者。现在觉得不是。”
“是什么?”
“大概是——经历者。经历者不是受害者。受害者不需要负责,经历者需要负责。负责记住好起来的过程。负责把深渊里摸到的石头传给下一个掉进去的人。负责在有灯的时候还亮着。”
鹿梦鱼把药壳收起来,放在一个旧笔筒里。那些空壳在旧笔筒里轻轻响了一下,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那些药壳可以不扔。等你以后减药完全结束,我们把它们挂在外婆的画框旁边。”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桥的材料。药是桥。你现在在桥上了。但原来的石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