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三、培养 (1/2)
三、培养
老魏离开鹿鸣居前在留言簿上写了很长的一段话。不是他以前那种温和而克制的语气——是潦草的、涂改过的、用力到纸背都有凹凸痕迹的字迹。他写道:
“于先生、鹿小姐:我做了十五年催收。我以为我在收债,其实我是在收别人的命。那个人跟我说‘一鲸落万物生’的时候,我差点挂掉电话。我挂不掉。后来我不做催收了。我做快递分拣。我把每一个包裹放进该放的筐里。东西送到了就走了。我以为这就是赎罪。但来这儿住了五天才知道——不需要赎罪。需要的是当一个人面,说句对不起,然后听他说‘收到了’。”
他在最后一行的句号旁边用笔尖点了一个圆——不是句号,是那个他以前在纸条上练过很多遍的小圈。这次没有重描。一次就落在纸上,然后收笔。
鹿梦鱼没有说太多送别的话。她只是往老魏的旅行袋里塞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早上现包的荠菜馄饨,二十个,多包的那一盒。保温袋外面贴着烹饪说明——煮三分钟,水开了转小火。还有一罐桂花蜜。“馄饨凉了就别吃了。对胃不好。”她笑道。“我记得。”老魏接过保温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鹿梦鱼的手腕——很轻,然后退开。他上公交之前转过身,说了一句很短的话,语气像在谈起某个曾经归他管控但后来被移交的文件:“桂花蜜开了盖要冷藏。保质期是外婆定的。你们给的。”
公交车开走后,鹿梦鱼站在巷口,看着车身拐过街角,尾灯红色的光在清晨的薄雾里拖了一道短短的痕迹。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左手指尖碰到一块硬币——是上次买菜找的五毛钱。于甄鹿在旁边说:“他以后大概还会寄明信片来。每次路过一个叫龙门的地方会买一瓶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上次在龙门还了五块钱。”
那个下午,鹿梦鱼在收拾客房的时候发现老魏把那个用易拉罐剪的小烟灰缸放在了床头柜上。烟灰缸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便签,是从他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和老魏在留言簿上写的那段话一样认真,但更短:“这个留给你们——放院子里,别让风把桂花吹缸子。下次来我还用。另:床头灯插头有点松,我给紧了紧。——老魏”
鹿梦鱼把便签夹进留言簿里,把烟灰缸放在石桌上。易拉罐剪开的边缘被老魏用砂纸打磨过了,不割手,和那道被磨平的刀印一样光滑。她看着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去厨房端了杯桂花茶出来,放在烟灰缸旁边。茶不冒热气之后她又换了一杯新的。下午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偶尔落下一两朵桂花,打在那只易拉罐烟灰缸的铁皮上轻轻响一下。
第二天,赵远来了。
赵远是在一个深夜来的。不是那种提前发消息约好的深夜——是他从实验室出来,开着车在C市绕了两圈,最后莫名其妙拐进了老城区那条窄巷子。他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坐在车里听着引擎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咔咔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深夜很清晰,像某种计时器在倒着数秒。他本来没打算来。他本来应该回家,冰箱里还有半盒没吃完的外卖,沙发上还搭着女儿上次来的时候忘在那里的毛绒兔子玩具。但他不想回去。空荡荡的公寓里只有那盆塑料兰花——不对,塑料的已经扔了,换成了真的。但那盆真的还太小,它的气生根还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长到能触到墙上排水痕迹的高度。
院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看见院子里还亮着灯——不是那种特意等他的灯,是桂花树上的小串灯,一直亮着,不关。于甄鹿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桂花茶。他听到门响擡头看了一眼,看见是赵远,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挪到一边,说了句“刚好。茶还温”。
赵远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他没有接茶,只是把手放在石桌上,手指压在桌面那道被砂纸打磨过的旧刻痕上,沿着纹路来回摸了两下,然后忽然开口。不是那种“最近还好吗”的开场白——是那种在沉默里压了很久、压到变了形的直白。
“我离婚了。去年的事。你大概猜到了。”
“猜到了。你上次说女儿来公寓看到新换的兰花,她说‘爸爸你终于种了一盆真的’。你叫她名字的方式也变了,以前叫小名,后来改叫全名。你没提过她妈。我就没问。”
赵远把手从石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和很多年前在实验室里加错了引物被于甄鹿发现时一样。那一次他的脸通红,手忙脚乱地翻移液枪,说“我重新来过”。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动,只是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但膝盖上没有东西。没有移液枪,没有数据表,没有引物标签。只有两只空手掌。
“不是因为吵架。不是外遇,不是谁对不起谁。就是——她厌倦了。她说我从来没有真正回家。下班回家进书房,周末去实验室,半夜起来跑数据。她说她试着跟我聊过——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我没听见。不是故意装聋。是真的没听见。我每次都在想实验。她说离婚那天我在想离心机。我当时在想的是——第四次离心转速校准得不够精,数据偏差在百分之三点几;但她说过的那些话,我一次都没校准过。我真不记得那是星期几,只记得离心机当时拉高到高速区,嗡声特别响。她说了很久,最后说‘就这样吧’。她把签好的离婚协议放在我实验台旁边,和移液枪并排。我对着离心机站了很久。大概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里离心机一直在转,从升速到降速,放进最后一批上清液。然后它停了。然后我转头发现她已经不在,只剩下桌上那份协议和压在上面的她的旧门卡。她带走了一个行李箱和一张我随手塞在冰箱抽屉里的女儿照片。冰箱里的东西没带走,但她把那层抽屉腾空了——好像是特别清理过。我以前老把照片放错储物格,她就买了一个带标签的收纳套帮我分类,套子现在还在冰箱抽屉上层,里面空着。”
“老于,你觉得一个人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一件事情上,把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完全忽略——这种人是不是有问题?”
于甄鹿没有说“你不是故意的”或“离婚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瓶桂花酒——上次鹿梦鱼说留着等赵远来一起喝的那瓶。他打开瓶塞,给赵远倒了半杯。赵远接过来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他有点醉——半口就红了眼眶,不是因为酒量差,是因为他今晚来之前已经坐在车里给前妻打过一个没接通的电话。他说他开车绕了两圈,翻到通信录里她的名字,拨过去,音响里是语音信箱的提示音。她的语音留言还是以前设的那条——“你好我是陈娴,现在不方便接听,请留言”——语速平缓,没有任何暗示她已经离开的痕迹。他没有留言。他挂了电话,然后就来这里了。
“她以前说我对待数据比对待她认真。我纠正她——数据是客观的,人不是。客观的东西可以重复,同一样本跑三次上清液检测,数值应该稳定。但人对你的态度不可以。她说她不想被重复验证。我当时不太懂这句话。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要验证——她只是要我在她身边的时候,不要在心里同时跑三组平行实验。她离开后我重新读了一遍你写的那句话,愿所有孤独的载体都能找到它们的靶细胞——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装了满身表达、却找不到宿主细胞的失败载体。我有那么多精准的数据,却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被暂停键交到别人手里。她的失望不是一个晚上的失望。她拿门卡压着的不是一张离婚协议,是我在无数个深夜里一次一次没接电话、忘回信息、把她的生日标在实验室日历上却忘记翻页——是她把这些失望攒到最后一个都没跟我说,因为我不在。我一直在工作。而她一直一个人。”
“不是每一种温柔都必须跟表达有关。”于甄鹿说,“但你关掉离心机的时候,她应该知道。至少现在你知道了。你们的女儿的小名叫小树——这棵’小树‘她种的还是你种的?”
“她。她说过种一棵真树太慢了,所以种了一盆假的。她说即使不是真树的也很好,但真的会自己找方向。她后来把女儿的小名从‘小树’改回‘诺诺’——跟兰花没关系,是她一直很喜欢‘一诺千金’里这个字。她走之后我开始养那盆活兰花,不是因为喜欢盆栽,是每次给兰花浇水的时候,我都在想——她当年想种一棵真树时,可能也希望我为她浇一次水。我从来没浇过。”
“我现在浇了。诺诺知道。诺诺上次在这里看见我带过来的那盆新兰花,她说‘爸爸,这个比那盆塑料的好看’。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会掉叶子。塑料的不会掉叶子。她说掉叶子的东西是活的。她隔着窗台问我可不可以每天让它掉叶子——她以为掉叶子是兰花的正常功能,像人会掉睫毛。我没有告诉她兰花其实不怎么掉叶子。我只是跟她说,会掉的都是活的。然后她凑近花盆仔细看了看,说那为什么现在没有掉的叶子。我说明天也许会有。她说她会等。所以她每次去你公寓都先看那盆兰花——不是为了看花,是为了找有没有掉的叶子。她说她要负责捡起来,因为它不会自己扔。”
赵远把手从膝盖上擡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然后他放下手,把杯子里剩下的桂花酒一口喝完。
“我今晚来,本来是想问你数据的事。现在我忘了。就是空壳率的那组核查——算了那个可以明天再说。”他把杯子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背对着于甄鹿,“老于。你以前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帮。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值得。可我自己离婚之后,发现我也一样——我说服你接受科学顾问的职位,不是因为同情。是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看数据。当时我没说下面的话,是因为自己还不想承认:我老婆提离婚那天,我在实验室里对着离心机站了两个小时。我不羡慕你欠过债,不羡慕你得过抑郁,我羡慕你有人敢当着你的面哭。你消失的那晚,她穿一只拖鞋去找你——我老婆也穿过。她没跑过天桥,是在楼梯间。我那次开会误了接她的时间大概三个小时。她蹲在楼梯间等我,穿着开车穿的薄底鞋,脚后跟被楼梯边磨出了水泡。我打开楼梯间门,她擡起头看我。她没有哭。她只是说‘你来了’。后来她才告诉我,那时候她已经决定要提离婚了。她说不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三个小时——是因为我开门之后第一句话是‘对不起,会议拖了’。不是‘你还好吗’,不是‘脚疼吗’,是会议。她说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我心里排在会议后面。我没有解释。因为她说得对。你跟我说过——你不会爱,不是你不想,是你不知道怎么跟另一个人一起害怕。我以前觉得自己不需要害怕任何东西,因为我有足够的理性和自制,但那天我站在离心机前才明白:我没有能力跟别人一起害怕,我没有这个能力,它没被编进我负责启动子和定向进化的那套逻辑系统里。我第一次羡慕你不是在烧烤摊上,是在你说你爸背你下山的时候。你说他走得慢。我小时候发烧,我爸没背过我——他给我量体温,然后去打电话叫出租车。他是效率最高的人。但他没背过我。我后来一直以为照顾人就等于解决问题,但我女儿教我掉叶子。你太太教自己不要替你解决。我前妻不需要我解决问题,她只是希望我曾在那些她一个人等我的夜晚里,给她打一个比离心机更短的回音。我没做到。”
他转过身来,看着于甄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释然的笑,是苦笑。
“你把鹿梦鱼的外婆的珍珠做成项链送给她,是用稿费。我前年发了一篇顶刊,影响因子三十几,拿到奖金之后我给她买了一个名牌包。几万块。她看了一眼就放进了衣柜,一次没背过。我后来才知道她一直想要的是我陪你跑步的时候那种东西——不是运动,是有人等。她把那个柜子里的包退了,自己买了一条银链子,上面挂着我女儿掉的第一颗乳牙。她说想让我接诺诺放学去喊她一次,只在班级门口对她招招手,不用帮她拿书包。我一直没去。我以为她那次也没再等我。”听到这里,于甄鹿站起来,走到赵远旁边,和他并肩站在桂花树下。树冠的密叶遮住了大半月光,只漏下几小片碎影落在他们肩上。他没有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他知道赵远今晚要说的话有关于他的婚姻的还有最后一段。
“我今晚来之前,在车里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没接。不是挂断,是响了几声然后转进语音信箱。她的留言还是以前那条。我没有留言。我在想——如果她接了,我要说什么。我想了三十多秒没想出任何一个够有力的词。然后我说——小娴,我知道了。然后我挂了。”
他停了很久。夜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小串灯的暖白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一个站着,一个还靠在树干上。
“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掉叶子的东西是活的。知道了她是那个在我最不需要被量化的时候向我提出最软指标的人。知道了离心机不会等人,但人会。知道了有些人会在你挂掉电话之后等三十年——不是等你打回去,是等你终于知道她一直在等。”
他把手放在桂花树干上,拇指正好按在鹿梦鱼外婆当年每天挂浇水壶的位置。树皮凹进去一圈,很光滑。他按了片刻,然后松开。“明天我给她发条消息。不是道歉,也不求她回来。就跟她说——那盆兰花活了。诺诺每天在等它掉叶子。你那个衣柜里的名牌包退得好。我后来买的这盆花不用浇水太多,但它会掉。你上次说想找人去接诺诺放学——我后天去。你的门卡我留着了,万一你要换锁,我就把它和第一次她画的PCR引物串行一起放进冰箱自带的那只抽屉里。”
于甄鹿把手放在赵远的肩膀上。不是拍——是按着。按了片刻,然后说:“你今晚不是来问数据的。你是来告诉她那盆兰花活了。现在你说了。明天她会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