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四、改造 (1/2)
四、改造
领证后的第二个月,于甄鹿开始做一个新的项目。不是学术顾问——那已经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每周二下午他去赵远公司看实验数据,对着培养皿和色谱图写审阅意见,偶尔在组会上和比他年轻一轮的研究生讨论衣壳蛋白的定向进化策略。这个新项目是他自己发起的:把外婆的老房子改造成一个微型民宿,只接待需要安静的人。不挂平台,不接散客,只通过熟人介绍。他在自己那本散文杂志的编辑那里提过一次,编辑说“你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一篇散文”。于甄鹿说那不是散文,那是客房。
起因很简单。顾医生有一次在复诊时随口提到,她有一个病人,是一个单亲妈妈,抑郁症刚确诊,每天晚上孩子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因为不敢让孩子听见。她想找一个能独自待两天的地方,但C市的民宿太贵,最便宜的也要两三百一晚,她付不起。于甄鹿说“让她来我这里,不收钱”。顾医生看了他一眼,问“你确定你现在能承受别人的情绪吗”。于甄鹿想了想,说“我不确定。但我确定我想试”。顾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大概是“试”。
第一个客人就是那个单亲妈妈。她姓宋,三十六岁,在一家幼儿园做保健医,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很小的行李箱和一本撕掉封面的《海子的诗》。封面的撕口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裁的——她说原来的封面上印着一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在某个晚上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太过刺眼,就撕了扔了,撕完之后又后悔,把封面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夹在书里,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于甄鹿把外婆以前住的那间房收拾出来让她住——就是鹿梦鱼小时候住过的那间,木头窗框上还贴着她六岁时画的鹿,四只角,歪歪扭扭,贴了二十多年都没掉。有一个从客房移过来的书架,书架上依旧摆着她小时候看的童话书,《小鹿斑比》《海的女儿》《庄子寓言选》,书脊都泛黄了。宋姐住了三天。第一天她在房间里睡了一整天,门没开,没出来吃晚饭。鹿梦鱼把饭放在门口,敲了两下门,说“饿了就吃,不饿就放着”。第二天早上鹿梦鱼发现碗空了,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和她在出租屋里每次吃完馄饨后摆筷子的姿势一模一样。第二天宋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了一下午呆,桂花树的影子从她右边膝盖慢慢移到了左边膝盖。鹿梦鱼给她倒了一杯桂花茶,放在石桌上,没有说一句话。宋姐后来告诉她,那天下午她本来是想哭的,但桂花树太好看了,看着看着就忘了哭。第三天她帮鹿梦鱼浇了花,把桂花树下那盆君子兰的枯叶子全剪了——剪得很认真,每一片都是从基部剪断的,剪刀是找老李借的。老李那天正好来给新窗户补最后一道防水胶,站在梯子上看见她蹲在桂花树下剪枯叶,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水管的接头拧紧了一点,不吭声。走的时候,她在客房的留言簿上写了一行字:“这里不吵。谢谢。”于甄鹿把那本留言簿放在书架上,和《庄子集释》并排。鹿梦鱼说那四个字大概是她收到过的最短也最好的评语。“比你论文的致谢还短。”她说。于甄鹿说:“比我论文致谢有用。”
第二个客人是赵远介绍来的——一个刚做完化疗的生物公司前研究员,姓孟,四十出头,头发已经掉光了,但眼珠子还很亮。他在电话里说“我听说你们这里可以不被当成病人”。他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读几本书,说在医院里读不进去,在家里也读不进去,因为老伴总在他翻书的时候给他递水果。“她不是烦我——她是怕我随时会死,觉得递水果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活着。但她不知道,她越确认,我越是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快死了。”于甄鹿想起自己当年被催收电话折磨时那个“铃声条件反射”,每一声都是无形的手掐住喉咙。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把书房旁边的杂物间收拾出来给了他,里面放了一张行军床和一张书桌——行军床就是他自己以前睡的那张,弹簧有一点塌了,但还能用。孟工住了五天,读完了两本半书,把那本没读完的《基因工程原理》留在了书桌上。于甄鹿收拾房间时翻到扉页,上面有孟工用钢笔写的四个字——“仍未读完”。书里夹了一张便签,字迹很轻,大概是因为手指上的力气还没恢复:“读到第七章,明天接化疗。回来再读。——孟”。他把这四个字夹进自己那本同名书的对应章节——第二版的,赵远送他的新书,比他的那本多了两章关于临床转化的新内容。他想,也许有一天孟工会来把剩下的读完。也许不会。但书就在这里,和那张行军床一样——不需要别人来确认它有没有用。它存在,就够了。
微型民宿的名字是在三个月后才定下来的,叫“鹿鸣居”。是赵远提议的——“你老婆的姓,你名字的鹿,外婆给你俩熬馄饨的地方,还有你小时候后山的鹿,五个意思叠在一起。”于甄鹿觉得话太多了,像在给实验课题取名字。但鹿梦鱼说可以用。老李帮他在院门口钉了一块自己写的木牌,木板是翻修时剩下的边角料,字是他自己用毛笔写的——写得不好,笔画粗细不均,“鸣”字的最后一横收笔的时候抖了一下,拖了一个小小的尾巴。但鹿梦鱼说不用修。外公当年给外婆钉的那块“茶花小苑”的木牌字也是抖的。抖的字有体温,说明握笔的人是真人。
老房子里有一间朝北的小隔间,在楼梯拐角下面,原来是外婆堆杂物的。房间很小,不到六平米,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有一块一块发霉的痕迹,墙角堆着旧瓦楞纸箱和外婆生前用过的竹编针线筐。窗框是旧的,漆皮爆裂,窗玻璃上糊着一层陈年油灰。鹿梦鱼小时候把这个房间叫“黑屋子”,每次捉迷藏都躲进去,因为没人能找到她。她说那个房间唯一的用处就是“藏起来”。
婚后的某个周末,鹿梦鱼出门买菜,于甄鹿一个人走进那间黑屋子,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清理。
他把旧纸箱一个一个搬出去,分类整理:外婆的旧账本放在一起,针线筐里的线团按颜色排好,外公留下的几本工分手册用湿布擦干净封面。能留的全部留着,不扔——他知道鹿梦鱼说过,外婆的东西每一件都有它该在的位置。他把那些旧物整齐地码在院子里临时铺的防水布上,然后开始铲墙皮。发霉的那层墙皮很松,铲刀一推就整片掉下来,露出底下灰色的砖。他用钢丝刷把砖缝里的霉菌刷干净,刷到手酸了,换一只手继续刷。每一道砖缝都不放过——砖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旧墙灰嵌进砖孔的白斑,他用窄铲子一点一点剔除,再从工具箱里抽出细毛刷,沿着砖缝来回清扫了好几遍,直到接缝处能摸到干糙但有纹理的旧砖空隙。然后涂了两层防潮漆。等漆干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喝了一杯桂花茶。石桌上摊着老李上次来修窗户时留的卷尺和水平仪。他发现自己做家务的时候,和父亲一样不怎么说话,只是做着,只是偶尔会停下来把散落的工具重新排列一次。以前他不知道这是从哪学来的习惯,现在他想起来——每次父亲在药房里摆弄药材,也是这样,用旧报纸垫着切刀,把处理好的几味药分装回写错字的纸袋,然后把纸袋搭扣叠紧放回小柜。他在院子里做同样的事,只不过纸袋换成了卷尺。
接下来是刷墙。他用了鹿梦鱼上次挑的淡米色乳胶漆——和客厅一样的颜色。刷第一面墙的时候滚涂不均匀,漆滴在地板上,他用湿布擦掉,重新来过。刷第二面墙的时候,他学会了一刷到底不停顿。漆的气味很浓,他开了窗透气,发现旧窗框卸掉之后,外面桂花树的树冠正好对着这个窗口。以前这扇窗对面是别人家的砖墙,什么也看不到。现在桂花树的枝叶就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想,等明年秋天,桂花会从这个窗口探进来。
下午,老李来了。他没有提前叫老李——是鹿梦鱼提前打了电话,说“他一个人在那闷头敲敲打打,我怕他把墙敲坏”。老李来的时候,于甄鹿正在用水平仪量窗框的垂直度,他站在一堆拆下来的旧木料和漆桶之间,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尘,看到老李,擦了擦脸,有点不好意思:“我说不用你帮忙。”“不是因为你能干,”老李把工具包放在地上,看了他一眼,“是她说你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叫人帮忙。”他帮于甄鹿一起装了新窗户。新窗框是断桥铝的,双层玻璃,推开之后能固定在一个角度。于甄鹿选了很久——他在建材市场转了两圈,最后选了一扇最贵的。不是因为贵的好看,是因为这扇窗户的把手高度正好适合鹿梦鱼的身高。她不需要踮脚就能推开,也不需要弯腰就能看到窗外的桂花树。她的身高和他不一样,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件事。她每次推客厅的窗户都要微微踮一下脚尖,他看过无数次,终于在某一天忽然意识到那不是习惯——是窗户把手装高了。
傍晚,鹿梦鱼从菜市场回来,推开院门,发现院子里摆满了她从那个“黑屋子”里认得的旧物:外婆的针线筐放在石桌上,外公的工分手册摊开晒着,那些曾经堆在黑屋子角落的纸箱被整齐地码在桂花树下,像是被重新赋予了秩序。她愣在那里,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荠菜和豆腐。
于甄鹿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头发上沾着墙漆的白点,衣服上全是灰。他手里拿着一把铲刀,刀片上还沾着最后一块发霉的墙皮。
“我改了一下,”他说,“还没弄完。墙刷好了,窗户换了新的。明天铺地板。你先别进去——漆还没干。”
她把菜放在石桌上,走到那扇新窗户外面,往里面看。阳光正好照进去——不是那种被高楼挡住的、犹豫不决的光,是下午三四点钟的、金黄色的、能落到地板上的光。这间朝北的房间以前永远晒不到太阳。她站在窗外,用手碰了碰新窗框的把手。把手的高度刚好在她自然擡手的位置,不需要踮脚。
“你改了窗台高度。”她说。
“嗯。原来那扇窗户把手太高。你每次开窗户都要踮脚。这扇不用。”
她把手从把手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他。他脸上还有灰,头发上沾着白漆,衣服上全是铲墙皮的碎屑。他的手腕被防潮漆溅了几滴,已经干了,像粘上去的柠檬片。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没说出任何话。她的喉咙动了一下——那是她第三次在他面前压住眼泪的姿势。第一次是在他出租屋门口,他把她推开了,说了那句“怎么忍心让一条鱼困住一朵云”,她转过身走的时候肩膀在发抖。第二次是在院子里,她对他说“我也是一个人”的时候终于哭了出来。这一次她的眼眶只是红了,没有掉下来,但她也没有转过身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那张他粘好又夹回去的诗、锅里总为她单独留的半碗粥、以及他从来不解释的词,重新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铺地板,”她说,“我来帮你。”
阳光书房改造完成后的第三天,鹿梦鱼在里面待了一整个下午。
她把那张旧藤椅擦干净,铺上外婆留下的碎花坐垫,坐在窗前看书。窗户开着,桂花树的枝叶从窗口探进来一小截,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她翻了几页《庄子》,又放下,只是看着窗外发呆。那只橘猫从围墙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尾巴垂在窗框外面,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于甄鹿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侧着头看猫。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肩膀上、膝盖上那本摊开的《庄子》上。她的头发没有扎,散散地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那对珍珠耳钉。有一小片桂花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她膝头的书页上,她没有拿开,只是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她穿着一件旧棉布裙子,领口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上那颗珍珠——他改后送的那颗。珍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色泽,和她耳垂上那对一样柔和,但又不一样——这颗贴着胸口,被她体温捂了一整天,比耳钉更暖。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桂花茶,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地铁站,他远远地看到她坐在长椅上,手里也是这本书。那时候她的侧脸被荧光灯照得很亮,他不敢走太近,不敢坐太近,不敢去想“为什么有人会花时间去知一条沉在深水里的鱼”。现在他还是不敢想——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需要想了。他已经知道答案。答案不是想出来的,是她每天坐在他旁边吃馄饨吃出来的,是她在他失眠时发消息发出来的,是她在法院走廊里握他的手握出来的。答案不需要想。答案就在窗台上那只打盹的猫身上,在茶凉掉之前飘进来的那片桂花叶上,在她翻了几页《庄子》又放下然后对着窗外发呆的那个侧脸里。
“鹿梦鱼。”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她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那种出神的、没来得及收回的柔和。“嗯?”
“你真好看。”
她愣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夸奖了所以不好意思”的愣——是那种“这句话从哪里冒出来的”的愣。他平时不这么说话。他会说“姜丝切得很细”,说“你的判断是对的”,说“你别再吃凉馄饨了对胃不好”。他不用这种直接的、不加修饰的、没有任何前置理由的句式。他以前说的每一句好话都带着解释——解释为什么好,好在哪里,数据是什么。今天没有。今天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桂花开了”。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是她每次被他说中什么但不想承认时的表情。
“你靠在门框上看了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久到茶凉了。”
他把杯子放在书桌上,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新铺的地板还有一点点木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那只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绕过他,蹭了一下他的膝盖,然后走出去了,尾巴尖在他裤脚上扫了一下。
“你今天不去鹿鸣居那边的客房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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