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四、接续
四、接续
圣诞前一周,于甄鹿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是一本新出版的文学杂志,里面夹着他的文章——《风是有牙齿的》。编辑给他寄了两本样刊,附了一张便签,写着:“于老师,文章反响不错,有读者来信说想读到更多您的散文。期待下一篇。”
他在目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看了看页码,然后合上,然后又打开——翻了三四次。他把文章从头读了一遍,发现编辑基本上没改什么,只在开头加了一句作者简介:“于甄鹿,曾从事生物医学工程研究,现为自由撰稿人。”他盯着“自由撰稿人”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以前他的身份是“债务人”“抑郁症患者”“做行政的前科研人员”,都是被动的、负面的、或者至少是无奈的。“自由撰稿人”是他自己选的。不是被安排,不是被施舍。是他在某个失眠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他把杂志放在桌上,封面朝上,让绿萝的藤蔓刚好垂在杂志的边缘。
鹿梦鱼是第一个看到他文章的人。那天她来的时候,他把杂志放在桌上,没有特意说什么——只是把桌角那摞书挪开了一个位置,把那本杂志放在最上面,封面朝门口,让她一进门就能看到。放好之后他还退后两步看了看——角度正不正,够不够显眼——然后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学生把奖状贴在墙上等家长回来。
她看到封面,看到作者名,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她读得很慢,有时候在同一行上来回扫两遍,像是在咀嚼某个句子。他坐在行军床上,故意不看她的表情,假装在给绿萝擦叶子,但他的手腕是僵的——他在等她开口。其他作者可能要等一个月才能等到一期样刊,而鹿梦鱼读完的时间比他写作的时间还长。读完她擡起头,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亮晶晶的、要哭的光,而是更深沉的、像深海里生物发出的荧光。
“你写了绿萝。”她说。
“嗯。”
“你写了便利店的招牌。”
“嗯。”
“你写了捡垃圾的老人——你写了他眼角的皱纹。”她翻回那一页,“这句——‘他把纸箱递过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不是施舍者,是接力的其中一棒。’”
于甄鹿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酸,但没有眼泪。不是被药物压住的那种酸——药量已经在减了,顾医生说可以试着降低剂量——是那种你写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读到、被理解、被说出口的酸。她把他文章里的某个句子翻出来念给他听的时候,他有一种错觉:她读得比他写的时候更深。他自己写“接力的其中一棒”时,只是想到了那个老人接过纸箱时的眼神。但她念出来之后,他发现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他也是接力的其中一棒,从周教授那里接过学术训练,从鹿梦鱼那里接过活下去的勇气,从老魏那里接过那一通没有被追责的电话。他不是一个人在还债、在吃药、在写作。他是整条接力链上的其中一环。而她替他看清了这一层。
“你写了他眼角的皱纹。”鹿梦鱼又说了一遍,“我以前看你给他递纸箱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可怜。现在我知道——他不是。他只是在一个很冷的冬天里,遇到一个跟他差不多的人。”她把杂志放在桌上,看着他。“这篇散文还会再出新的吗?”
“大概会。”
“那我等。一页。十页。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