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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十七、播种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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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播种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出租屋。她让他在外婆老房子的客房里住下。

“我知道你推开我的原因”鹿梦鱼缓缓说道

“双相障碍,”她说,语气很平,“它比单纯的抑郁更难治,更容易复发。”她把手指从绿萝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我不怕你生病。我怕你不知道自己生病。我怕你哪天又觉得自己好了,然后做什么决定,然后忽然又垮了,然后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在天桥上。在火车站。在任何我找不到的地方。”

她越说越快,声音在抖,但没有哭。她站起来,往院子里走了几步,然后又走回来。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睡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不是看书——是确认你的手机开着铃。因为你以前很多次深夜发作时,唯一能救你的是你能打出电话。我怕你突然开始狂打电话——也怕你再也不拨号。我每次来这里,第一眼看的不是你的脸——是你是不是还站在那儿。我那天醒来发现你不在床上——你以为我很冷静?我跑去便利店找你,我把整条石板路都踩过去了。我的拖鞋跑掉了一只,我都没回头捡。你坐在那里喝咖啡,跟我说‘我睡不着,所以我告诉了顾医生’。你说得那么平静——你还觉得自己终于学会了面对。我是不是还应该为你鼓掌?整整两年,我从认识你那天就在琢磨你的情绪走向。你终于开始识别那些危险的夜晚了——可我当时光着脚站在巷口,冷得要命,只想问你一句: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怕?有没有想过?”

她说完,哭了。不是那种静静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哭,眼泪流得满脸都是,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她哭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双手环住自己,指节在手臂上用力大得泛白,像怕自己被什么东西冲散。

于甄鹿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是把旁边的拖鞋捡起来放回她脚边。她推了他一下。很用力。推在他胸口上,把他推得差点没蹲稳倒退了一点。

“你每次说‘我不值得’的时候,你每次说‘你走吧’的时候,你每次凌晨两点给我发消息说‘我睡不着’的时候——”她的嗓子哑成了砂,气还在哽咽,声音断断续续,“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人?我也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好到让你相信你值得,不够强到让你敢依靠。你总是把你的抑郁、躁狂、失眠、恐惧——全部锁起来,一个人扛,然后告诉我这是保护我。那不是保护!那是推开!你每次推开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自己没用——我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做了这么多的事,你还是要一个人扛。你说你怕拖累我——但你一次一次推走我的时候,也是在否定我的决定。我从来没有犹豫过要陪着你。从来没有。我想走进你的生活,你什么时候才肯把它当成不是你的独角戏——什么时候才肯把它还给我?”

她不说话了,气喘着,瞪着他,眼泪沿着下巴滴在胸口。他跪在落满桂花的石板上,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

“我想放在这里。”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

“以前我坐在出租屋里,给老魏打电话,说一鲸落万物生。那是我的独角戏。后来你来了,你带我上法庭,帮我整理债务,照顾我吃药——你来了,但我还是习惯一个人。你说得对。我以为我在保护你——其实是我不懂得怎样跟人一起害怕。我从小到大只学过一种共处:闭嘴。扛着。我爸靠切姜丝、塞零钱让我不被欺负。他没有一句话哄过我妈,只是在每年她生日给她炒一盘青菜。我从他身上学会的是:爱就是沉默。我写散文,是写给他看的。但我昨晚撕掉的那首诗——是写给你的。因为给父亲的可以发表。但给你的,是要被你看见的。我怕你看见。因为他们每一个把我领进房间的人——顾医生、周教授、赵远、老魏——我都知道我们之间站着什么东西。只有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拿。你站在我旁边,两手空空。你能不能——从现在开始——把一部分交给我?就用你没有跑掉的另一只拖鞋,放过来——让我和你一起害怕。”

她擡起另一只脚,把剩下那只拖鞋蹭掉。然后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古老的、比语言更深的信号。她松开了环着自己的手臂,膝盖跪在青灰的石板上。他把她拉过来一点,额头抵着她颧骨上方那个他悄悄量过的位置,也是同样的毛细血管在皮肤下平静地搏动。

“下次你睡不着,”她哑着声音说,“叫醒我。把我拉起来,不要编理由。就告诉我脑子太快停不下来,我就陪你坐着。我不帮你整理逻辑。不分析你是不是轻躁狂。我就煮热牛奶,陪着你。不要再一个人去买咖啡。不要再把我的晚安当成结束语然后自己继续走钢丝。你不是他——你不是你爸。你可以说。我要你说。”

“好。”他说。他没有说“对不起”。她不需要他道歉。她只需要他把一部分重量交出来,和他一起站在同一片青石板上,而不是站在对岸看着她一个人涉水。他把手覆在她握紧的拳头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轻轻扳开,直到掌心摊平。

鹿梦鱼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又哭了一会儿。这次哭得没有声音。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他感觉到一股潮湿的暖意浸透衬衫,顺着锁骨蔓延到胸口——那不是一杯热牛奶,也不是灶台的蒸汽,是他第一次以同样的体温承接她所有不肯掉下来的雨。他还是沉默,但这一次,他知道,此刻静止的拥抱比任何文本都更像他父亲表达的方式。而且她听懂了。

客房在二楼,窗户对着桂花树,月光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幅水墨画。床是老式的木板床,铺着干净的碎花床单,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墙角的书架上还摆着鹿梦鱼小时候的童话书——《小鹿斑比》《海的女儿》《庄子寓言选》——书脊都泛黄了。

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窸窣的声音——她在整理外婆的遗物。他听见她打开抽屉,拿出什么东西,然后又放下。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有她压抑的抽泣声。那抽泣声很轻,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的他听到。

他没有去敲门。他知道有些悲伤需要独自完成。他只是躺在那里,让月光照在脸上,想着明天要穿什么衣服。他带来的只有身上这一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起球的毛衣,和一件旧风衣。他想,明天应该穿深色的。他打开衣柜,发现里面挂着一件深灰色外套——不是他的尺码,大概是鹿梦鱼父亲的旧衣服。

凌晨三点,他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鹿梦鱼站在门口,穿着外婆的旧棉睡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成一层薄薄的银色。

“我睡不着。”她说。

他往床的一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旧木板床吱呀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走进来,在他旁边躺下,背对着他。她的背很瘦,隔着棉睡衣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外婆的遗物里有一封信。”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是写给我的。她说,小鱼,你从小怕水,但你学会了游泳。你从小怕黑,但你学会了在黑暗里找到开关。你从小怕爱,但你学会了照顾一个人。外婆为你骄傲。”

于甄鹿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手指碰到她肩胛骨的边缘,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棉布下面微微的颤抖。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动——她在哭。不是白天那种克制的哭,是无声的、把脸埋进枕头里的哭。枕头慢慢洇湿了一小块,凉意通过棉布传过来。他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让她知道他在。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轻轻摇晃,月光很亮,把整个房间照成浅浅的银色——像深海里通过水面投下来的光。

“于甄鹿。”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以后不要再推开我了。”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翻过身来,面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占有欲,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信任。那种信任很轻,很薄,像早春河面上的第一层冰,随时可能裂开。但它存在。

“睡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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