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鹿梦浮沉录 > 第32章 十、裁定

第32章 十、裁定

目录

十、裁定

听证会在C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个小法庭里。

法庭比上次开庭的那个更小,只有四排旁听席,墙壁是淡黄色的,挂着一面国徽。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大概是早上刚打扫过。于甄鹿走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花板——没有水渍。这个法庭的天花板是干净的,雪白的,没有那些他在深夜里反复描摹过的、像地图一样的渗漏痕迹。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让他松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房间里,至少头顶上不会有东西滴下来。

除了法官和书记员,还有两个债权人代表——一个来自那家起诉他的小贷公司,穿灰色西装,全程在看手机,偶尔擡起头扫一眼,像是在开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会议;另一个来自一家网贷平台,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叠文档,文档边缘用荧光笔标注了好几处,看起来比那个灰西装要认真得多。还有陈律师,坐在于甄鹿旁边,面前放着一份整理好的材料清单——是她昨天和鹿梦鱼一起核对过的,每一页上都用铅笔标注了对应条款的编号。还有鹿梦鱼。

鹿梦鱼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就是于甄鹿用来写日记的那本,她今天特意带过来了,说是“给你壮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着,看起来很安静。她的膝盖上还放着那份她整理的要点清单,用回形针别着,第一页上用铅笔写着“按顺序念”。于甄鹿在走进法庭时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比手势,没有做口型,只是微微擡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读懂了。她在说:去吧。他转过头,面向法官。

法官问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核对一份普通表格。那种平淡让于甄鹿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这个房间里,他的名字、他的债务数字、他几年来所有失眠的夜晚,都被压缩成了一组标准化的数据,被一个陌生的、穿着法袍的人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念出来。他不是“于甄鹿”——他是“申请人”,是“债务人”,是案卷编号下的一个案例。这种被压缩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不得不承认,它也有一种奇怪的安慰:至少在这里,他的不幸不需要被渲染,只需要被记录。

“你的债务总额是多少?”

“一百零七万四千六百元。”于甄鹿说。这个数字他已经刻在骨头里了,不用看任何笔记就能报出来。但这一次,他说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低下头。他保持着目光平视,看着法官面前那摞材料。

“你目前的月收入是多少?”

“五千三百元。税后。”

“你是否有固定住所?”

“租房。月租一千二百元。”

“你是否有其他可供运行的财产?”

“没有。”他停了半秒。这个问题在陈律师的材料清单里出现过,他昨晚对着绿萝练了五次答案。每次都是“没有”。但此刻,在法庭上,他说完“没有”之后,加了一句——“有一盆绿萝。大概不值什么钱。也没法用金钱衡量。”

法官擡头看了他一眼。书记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陈律师转过头看他,没有说话。鹿梦鱼在旁听席上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认为自己符合债务集中清理的条件?”法官最后问。

于甄鹿沉默了几秒。他看见鹿梦鱼在旁听席上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她的手指点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那是他写的日记里的一句话。他知道那一页。那是他第一次写“我没有崩溃”的那一页。后来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今天梦见了一只鹿。它没有跑。”

“因为我是‘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他说,声音比预料中要稳。昨晚他对着绿萝练了三遍,最满意的一次就是这句开头。但它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下说,说的内容不在要点清单上,也不在昨晚写的陈述词里。“我没有逃避债务,我只是真的还不起。我愿意尽我所能偿还我能偿还的部分,但我也需要法律的保护,让我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停了片刻,然后说:“我申请债务集中清理,不是为了赖账。是为了有一天能还完。”

法官手里的笔没有停。书记员的键盘声一直在响,密集而稳定,像某种中性的、不带评判的记录仪器。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于甄鹿已经闻不到了。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介于释然和沉重之间。他刚在法庭上当众承认自己还不起钱。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屈辱的一件事。但他也刚在法庭上当众说了一句话——为了有一天能还完。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使用“未来时态”。

法官合上卷宗,说:“本案择期宣判。”

于甄鹿站在原地,感觉膝盖有一点软。不是站不住,是那种绷了很久的肌肉忽然松弛之后产生的微颤。他伸手扶了一下桌面,指尖碰到冰凉的光滑木纹,然后收回来,转过身。鹿梦鱼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抱着他的笔记本。她没有冲过来抱他,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亮晶晶的、要哭的光,而是更深沉的、像深海里生物发出的荧光——微弱,但存在。

走出法院时,C市又下雪了。雪花很小,像碎了的纸屑,在风中打着旋儿。于甄鹿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花的湿意和远处不知谁家在烧蜂窝煤的炊烟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很冷,但很真。

“你刚才说得很好。”鹿梦鱼走在他旁边。

“我的手一直在抖。”

“但你的声音没有抖。”

“那是因为我练了很多遍。昨晚对着绿萝练了三遍。”

鹿梦鱼笑了。那笑容在飘扬的小雪里显得很柔和。“练了很多遍,然后说得像即兴的——这就是最好的表演。绿萝有没有给你反馈?”

“它长了一片新叶。我觉得是肯定的意思。”

“这不是表演。”于甄鹿又说,把笑收住,“这是……这是我第一次说真话。在这么多人面前。在法庭上。”他顿了顿,把冻红的双手插进口袋里,转过头看着她。“你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诚实不是承认我错了,诚实是说这就是我——好的坏的,主动的被迫的,全部’。我今天试了一下。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鹿梦鱼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帮他把翻起来的衣领按平。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时,很凉,但很稳。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法院的台阶上,落在C市灰蒙蒙的天空下。于甄鹿站在台阶上,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的手心里融化,变成一小滴水。那滴水是凉的,但凉得让人清醒。

“鹿梦鱼。”

“嗯?”

“我想吃馄饨。”

“好,”她说,“我们去吃馄饨。”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