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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五、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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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焦虑

诉讼的进程比预想的要慢。

张律师发出去的律师函石沉大海,对方没有回应。一周。两周。三周。于甄鹿每天查两次手机——一次是早上醒来,一次是晚上睡前——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对方选择了沉默。又过了两周,法院寄来了开庭传票。于甄鹿看到那封传票时,手指没有再颤抖。不是因为他不害怕了,而是因为恐惧已经超出了某个阈值,变成了麻木。就像被烫伤的手指,温度再高,也感觉不到了。神经末梢已经坏死了。他在一本心理学书里读到过这叫“习得性无助的躯体化”——一个他很喜欢但永远不想用来形容自己的词。

鹿梦鱼帮他请了一位专业的诉讼律师,姓陈,专门处理民间借贷纠纷。陈律师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逻辑极为紧凑——她不会打断你,但会在你讲完之后精确地说出你刚才三个论点中的两个漏洞。她看了材料之后,给出的判断和张律师差不多:“对方的证据链比较完整,诉讼时效也没有问题。我们能做的是压低利息和违约金,争取分期还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法院很可能会支持对方的大部分请求。”

“那打官司还有什么意义?”于甄鹿问。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明知道结果却还是要走完流程”的疲惫。像一个人站在发送带上,明知道终点是一堵墙,却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意义在于,”陈律师说,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你不打,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打了,至少你有机会说‘不’。从某方面讲,法律不是正义的化身,法律是规则的游戏。你要学会玩游戏。”

开庭日期定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是于甄鹿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月。

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表格、打印文档、订盒饭。没有人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他的同事会跟他开玩笑——“于哥,今天中午那个炸鸡外卖谁点的?只分给我一块。”他会笑着回应——“下次多点一份。”他的上司会批评他的工作——“这个格式又错了。”他会说“好的,我改”。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沉默、谨慎、偶尔开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他的伪装没有裂缝。专业伪装者。他在茶水间和同事聊昨天的球赛时,口袋里的手机正在震动——是法院的短信通知,告诉他开庭日期确认了。他笑着接完同事的话,然后走进厕所隔间,锁上门,坐在马桶上,把那条短信看了五遍。然后站起来,洗手,照镜子,确认自己的表情没有问题。回去继续做表格。

这套进程他运行得太熟练了。熟练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在茶水间笑着聊球赛的于甄鹿,和在厕所隔间里看法院短信的于甄鹿,到底哪个是真实的?还是两个都是?还是两个都不是,真正的于甄鹿已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两个自动运转的替身?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变。变得更空了。不是更重——是更空。像一艘船在慢慢沉下去,甲板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掉进海里,最后只剩下桅杆尖,孤零零地露出水面。桅杆上挂的旗子还在飘,但船的底层已经进水了。抑郁症的解离症状——顾医生可能会这样诊断。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自己身边看自己上班,看着那个叫“于甄鹿”的人对着同事笑、对着上司点头,而真实的他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凉掉的咖啡。他一直卡在某个门槛上——抑郁的时候跌下来,好一点的时候踩在门槛上,但从来没能站到另一边去。

每天早上醒来,他要在床上躺很久才能坐起来。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为什么要起来”这个问题越来越难回答。以前他可以说“因为要还债”,但现在连这个理由都在动摇——反正也还不完,反正也要被起诉,反正最后不过是强制运行、限制消费、成为失信被运行人。他查过这些名词的含义,每一个都像一堵墙,挡在他和“正常生活”之间。

他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睡不着”的失眠,而是那种“睡着了也会在凌晨两点醒来,然后再也睡不着”的失眠——临床心理学上叫“睡眠维持障碍”,是抑郁症内核症状之一。醒来之后,他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直到天亮。那些水渍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张地图,上面有河流、山脉、没有标注的城市。他想,如果他能走进那张地图,也许就能走到一个没有债务的世界。或者至少,走到一个债务已经结清了的地方。

第六个失眠夜里,他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画了一张真正的图——用铅笔,在笔记本的倒数第二页。水渍的轮廓被他描成了一条河,河中间有一座桥,桥上站着一个火柴人。旁边写了一行字:“此处无债。”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翻了前面几页,全是还款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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