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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三、拆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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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拆弹

当接到于甄鹿的电话时,鹿梦鱼正在董事会上。她坐在长桌的左侧第二个位置——第一个是她父亲,正在公开季度营收。看见那个从未主动打来的号码,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于甄鹿。他从来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从来没有。这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他出事了,要么他需要她。两者都让她害怕。

她匆忙致歉——“抱歉,爸,我接个电话”——示意副总接替自己继续议程。父亲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后来回味了很久:不是责备,是观察。鹿家男人在观察鹿家女人时隔多年又出现的那种失控。

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

“……我被起诉了。”

他的声音干涩,像很久没有喝过水。鹿梦鱼的心猛地揪紧了——不是因为“被起诉”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他声音里的那种……放弃。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放弃。像一个人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最后只剩下一口气来传达一个结果。

他在放弃。她听出来了。他打电话给她,不是为了求助,而是为了告别。他想要在沉下去之前,跟某个人说一声“我要沉了”。就像鲸鱼从海面下潜时的最后一声鸣叫——不是为了被救,只是本能的信号。

不行。她想。你不能沉。我不允许。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稳定、专业。像一个项目经理,而不是一个心碎的女人。她在心里迅速切换到了角色——她和他,是排弹小组,不是情侣,不是求助者与救援者。任何其他的角色都会让他退缩。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心疼你的人”,而是一个“有能力接住你的人”。

“地址发我。现在,原地别动,等我二十分钟。”

她挂了电话,手指在发抖。她站在走廊里——办公室外的走廊,墙上挂着公司的愿景标语——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拿起车钥匙出门。她对外面的人说了一句“会议记录发我,另外,告诉公司一楼前台给我冲杯热美式,我到一楼之后必须拿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电梯等不及,她走了楼梯。十二层楼。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开车的时候,她一直在想:如果他真的放弃了,我该怎么办?如果他今天不是打电话给我,而是把那个电话拨给了——拨给了一个不能接住他的人——算了,事情想太多没有用,她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C市的冬夜,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头顶掠过,像某种倒计时。

我不能失去他。她想。我还没有得到他,但我已经不能失去他了。她意识到这件事的荒谬性——她认识他才几个月,大多数时间他都在试图吓跑她,她对他的了解大部分来自论文、征信报告和偷拍的照片。她甚至不确定他喜不喜欢她。但她就是知道,这个人是她找了很久的人。不是那种“一见钟情”式的肯定,而是每一次见到他蹲下和老人说话、每一次看到他在综述页边写批注的瞬间,她都在确认:是这个人。我没找错。

不,她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等了很久”。是“找了很久”。

她在找一个人,一个能让她感受到“完整”的人。不是那种“你补全了我的残缺”的完整,而是“你让我看见了我自己”的完整。于甄鹿的论文让她看见了自己——那个在深海中孤独游弋的鱼群,那个不知道目的地但仍在游动的鱼群。她一直在董事会上假装她知道自己的方向。但他用一篇论文告诉她:不知道方向也没关系。不知道目的地也能游。有一条鱼和另一条鱼,最终会在深海相遇。

他就是我的鱼群。她想。而我要成为他的海。

她把车停在他楼下——熄火的时候手刹没拉太紧,车还往前溜了一点点,撞到了路旁的积雪——爬了六层楼。每爬一层,心跳就快一分。不是累的,是怕的。她怕打开门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她怕敲门没人应。她怕闻到煤气味。她怕所有能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出现的细节。

她敲门。

他开门了。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呢子风衣,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熬夜和缺觉熬红的——但没有哭。他还活着。他的桌子上还放着那封法院专递,拆开的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在信封旁边。他开了灯。不是全黑。他开了一盏台灯。

鹿梦鱼差点哭出来。但她没有。她只是把咖啡递给他,走进屋子,在书桌前坐下,拆开那封信。她的手指碰到信纸边缘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稳住声音说了第一句拆弹术语。

“先吃东西。然后,把所有的债权文档、合同、之前的还款记录,全部整理出来给我一份。”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怕。她想。他需要我是一个稳定的人,一个不会被他的深渊吞没的人。我要做他的岸。

但她知道,她不是岸。她也是水。她也会被吞没。

她只是假装不会。这是她大学辅修心理学之后唯一用得上的技能——假装冷静,直到真正冷静。PFC和杏仁核的关系。她的前额叶正在拼尽全力压制杏仁核,像两个人扳手腕,表面平静,底下已经是全部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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