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偶遇 (1/2)
三、偶遇
相亲之后,于甄鹿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一个富家女拿他做了一次田野调查,写了一篇关于“落魄学术人的刺猬防御机制”的心理笔记,然后回到她的世界,继续喝手冲咖啡、开董事会、签文档。而他回到他的世界——便利店的饭团、朝北的房间、凌晨三点的失眠——两个世界继续平行运转,像两条不同轨道的行星。
他以为鹿梦鱼只是一时好奇,来验证一个“曾经的学术新星”如今有多狼狈。验证完了,满足了好奇心,她就会像其他人一样消失在通信录的深处,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维持一种“我们还算认识”的体面距离。他甚至想过,她可能会在某次饭局上把这次经历当奇闻讲:“你们有没有见过那种相亲故意把自己扮丑的人?我上次就遇到一个,其实挺有意思的。”然后所有人笑,然后话题转到下一个八卦。
但他还是把那张淡灰色名片放进了抽屉。没有存号码。没有加微信。只是放在抗抑郁药旁边,像某种备用的药。他没有想过要用它。他只是没有扔掉它。这两者之间有微妙的差别,而他选择不去深究。
但鹿梦鱼没有消失。
她开始出现在他的生活半径里,以一种精准到近乎刻意的方式。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偶然。第三次——第三次就是模式了。于甄鹿是学科学的,他知道“模式”是什么意思。模式不是巧合。
第一次是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于甄鹿加班到很晚——行政部在准备年会的物料,他负责核对供应商清单,加班到十一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便利店,想买一个饭团和一瓶水。便利店的收银员是个年轻小姑娘,染了粉色的头发,正在用手机追剧。排队结账时,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这个饭团的热量有点高,晚上吃会胖的。”
他回头。鹿梦鱼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瓶苏打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散着,看起来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随意。苏打水是法国进口的——他注意到标签上一行小字,Perrier,大概十几块钱一瓶,够他买一周的白开水。她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出来,没有化妆,眼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水珠——大概是被风吹的。
“你怎么在这?”他的声音里带着警惕。不是讨厌——是本能。被陌生人接近的本能。他后退了半步,肩胛骨撞到了货架。
“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面馆,”她笑了笑,笑得很轻,没有露出牙齿,“我来吃面。路过便利店,进来买瓶水。巧了。”
于甄鹿不太相信“巧了”这个说法,但他没有追问。他太累了,追问需要额外的能量,而他今天的能量已经在核对供应商清单时消耗殆尽。结账时,收银员说他的会员卡过期了——一张用了三年的人人乐积分卡,银色卡面已经磨出了底下的塑料。他慌乱的满兜翻找,掏出了门禁卡、还款账单折叠成的记事本、一个硬币,甚至带出了口袋里的维生素瓶——维生素瓶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鹿梦鱼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标签,还给他。没有问一句话。不是没注意到——她看的那一眼很仔细。她看到了标签上写的是“复合维生素B族”,但她的手指划过了瓶盖与瓶身之间那道淡淡的接缝——接缝处有磨损,说明这瓶子被打开过很多次。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鹿梦鱼自然地递出自己的卡:“用我的吧,积分反正也用不完。”
他看了她一眼,想说“不用”,但收银员已经刷了。那小姑娘正追到高潮部分,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对着刷卡机随便按了几下。于甄鹿只好说了一声“谢谢”。那声“谢谢”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说了。鹿梦鱼注意到他说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虽然只有零点几秒。
“我们加个微信吧。”于甄鹿点开了自己的二维码,“这个情我会还你的”——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你在JL生物工作?”鹿梦鱼看了一眼他工牌上的公司名。工牌是蓝底白字,塑料壳已经磨花了。随后很自然的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添加了好友。
“嗯。”
“做哪方面?”
“行政。和我的专业没有关系。”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他把“行政”两个字咬得很干净,像在剪断一颗炸弹的引线。他没有告诉她,他现在的工作就是整理表格、打印文档、给会议室订盒饭。一个曾经以一作发表SCI论文的人——那个论文的图3被鹿梦鱼用过不下十次——现在的内核技能是“能熟练使用Excel”和“知道附近哪些快餐店可以开发票”。他一个月五千三的收入里,有两千八要直接还给银行。剩下的钱,刚够他付房租、吃饭、和买更多伪装成维生素的药。
“行政也挺好的。”鹿梦鱼说,语气里没有同情,没有“你不应该在这里”的惋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移开,不会因为尴尬而低头的安慰,而是真正的、对她而言“也挺好”的意思——因为那是他在做的事。她在董事会上听过最空洞的彩虹屁,也知道什么叫社交性的点头微笑。她不会把这些给于甄鹿。她给他的,是她的真实。
“你不用上班吗?”于甄鹿问。
“我在家族企业挂了个虚职,”她说,“说白了,就是每天签字盖章。偶尔溜出来,不碍事。”
他们一起走出便利店。C市的夜风很凉,吹得鹿梦鱼的头发飘起来。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和他并排。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了一部分——肩膀的位置刚好碰到一起——但真人是隔着一米的安全距离的。
“那家面馆在哪?”于甄鹿忽然问。他问了这个问题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真的想知道面馆在哪,他只是在延长这段对话。他在用问题当绳子,把她留在视线里多两秒钟。
“你想吃?”鹿梦鱼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光芒——是真的亮,像是探照灯照过深海的浮游生物发出的荧光。
“不,”他说,“我就是问问,打破一下尴尬的气氛。”
鹿梦鱼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克制,而是一种真正的、被逗乐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不是衰老,是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痕迹。大概和她外婆一样,是一个爱笑的人。只是最近大概笑得不多。
“在那边,”她指了指街角,“招牌上写着‘深夜食堂’的那家。其实味道一般,说它好‘吃’是因为开到凌晨两点,适合加班的人。”她顿了顿,“有些食物不是为了好吃才存在的。是为了存在才存在的。”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回头的时候头发甩了一下,落在肩膀上,路灯的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照亮了半个轮廓。“于甄鹿,下次你加班的时候,可以去试试。”
她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削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是那种在悬崖边缘长起来的树,根系裸露,但抓住岩石的力量比土壤更深。
他又瘦了。她想。比照片里还瘦。他的手腕从袖口伸出来——每次他擡手整理衣领时,那截手腕就暴露在路灯下,细得像某种乐器。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掏钱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寒冷——今天C市温度虽然低,但屋内没有到冷得发抖的程度——而是某种更深的、植根于神经末梢的恐惧。她在大学同学的葬礼上听到过一个词——“essential tremor”,特发性震颤,可发生于正常人在极度焦虑或长期抑郁后。那个因为抑郁症休学两年的女孩,在退学之前就是这样。她坐在宿舍窗前看书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颤,翻页的声音比之前更响。那个女孩后来在宿舍里自杀了,被发现时手腕上缠着一条丝巾,丝巾是淡蓝色的,和她那天穿的裙子一个颜色。鹿梦鱼一直记得那条丝巾的颜色。也记得翻书的声音。
她站在路灯下,有一种冲动——想追上去,拉住他的手,告诉他“我知道你很难,你可以依靠我”。她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因为她知道,这种话听起来像是施舍,像是怜悯。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他需要的是平等。他需要知道,我不是在“俯视”他,而是在“平视”他。我不是站在岸边扔救生圈的人——我是和他一起在水里的人。我的水比他浅,但我也是入水。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在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对自己说:慢慢来。不要急。不要吓跑他。给他时间。给他空间。给他所有你能给的耐心,然后把剩下的也给他。
但她的心跳很快。每一次见到他,心跳都会加快——不是那种兴奋的加快,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降临的那种加快。她分不清这是紧张、兴奋,还是某种她无法诊断的、近乎病理性的迷恋。她的家族有一个说不出口的传统——女性成员的爱情总是带着某种“过度”的色彩:她外婆为了嫁给外公,放弃了去国外读书的机会;她母亲为了嫁给她父亲,跟整个家族吵了大半年。也许这就是鹿家的女人——要么不爱,要么就爱得过于用力。
也许我该去看心理医生。她苦笑着想。也许我比自己以为的更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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