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鹿梦浮沉录 > 第8章 八、载体

第8章 八、载体

目录

八、载体

老魏不是那种传统的催收员——不会骂脏话,不会威胁上门泼油漆,不会半夜打电话骚扰。他更像一个心理医生,一个用温柔的语气拆解对方心理防线的心理医生。他从业十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债务人:有赌博输光家产的,有创业失败跳楼的,有为家人治病欠了一屁股债的,也有像于甄鹿这样被“朋友”骗了、被利息滚雪球压垮的——“朋友”这两个字,老魏说起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

老魏的工作不是让债务人还钱——那是不可能的,大多数债务人根本还不起。他的工作是让债务人感受到“还不起”的恐惧,然后把这种恐惧转化成一种动力——去向父母要钱,去向亲戚借钱,去借高利贷拆东墙补西墙。只要能收回一部分本金,公司就有利润。至于债务人会不会因此陷入更深的深渊,那不是他的问题。他是催收员,不是社会工作者。他这样告诉自己,每天照镜子时说一遍,像念一段净化良心的咒语。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不觉得自己是坏人。他只是在一个烂系统里,做一个烂系统需要他做的工作。就像屠宰场的工人,他们不会因为杀了猪而失眠。猪本来就是用来杀的。不对——猪至少有人疼。那些债务人,有些连疼他们的人都没有。他们在世界上孤零零地活着,然后孤零零地还钱,最后孤零零地——不,最好不要想到那个结局。

但于甄鹿让他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他在于甄鹿的征信报告里看到了那篇论文的标题——不是征信报告里会有论文,而是他在网上搜了于甄鹿的名字,搜到了那篇SCI论文。他读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什么“腺相关病毒载体”,什么“衣壳蛋白VP1区域理性设计”——但他读懂了摘要里的最后一句话:“愿所有孤独的载体,都能找到它们的靶细胞。”

老魏在这行干了十五年,第一次看到一个债务人在论文里写下这样的句子。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了,然后用手指重新点亮它。他翻到论文致谢部分,又看到了一句:“感谢我的导师周明远教授,他教会我科学,更教会我如何在黑夜里辨认星座。”

老魏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读过这样的句子了。他每天读的东西是催款通知、律师函、征信报告。他每天写的东西是催收记录——“今日电联,债务人未接”“债务人表示无力偿还,建议提升催收等级”。他用专业和效率包裹自己,包裹得太紧了,紧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一个能读懂句子的人。

他给于甄鹿打了那个电话。语气温和,逻辑清晰,每一句话都踩在对方的痛点上。他做得很专业,很干净,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甚至是真诚的——至少在劝于甄鹿面对现实这一点上,他没有说谎。他真的觉得于甄鹿应该让父母知道,应该想办法集中力量解决债务,而不是用自己的余生来还利息。

挂掉电话后,他坐在工位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荧光灯下慢慢升起,像某种被释放的灵魂。他盯着烟雾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浏览器,又搜了一下于甄鹿的名字。没有新的结果。还是那篇论文。还是那句话。

“老魏,怎么了?”旁边的同事问。同事姓郑,比他小五岁,做催收三年,手法比他激进,已经拿到了今年的业绩前三。

“没什么,”他说,“一个欠了107万的。研究生学历,发过SCI。”

“那又怎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郑头也不擡,“高学历欠得更多。你以为读书人就讲信用?我跟你说,读书人最会躲债。一找他,他就跟你讲道理,什么法律啊什么人伦啊,啰啰唆唆一大堆,就是不还钱。”

“是啊。”老魏把烟掐灭,“天经地义。”

他把于甄鹿的数据放进“跟进中”的文档夹,打开下一个债务人的文件。一个开餐馆的,欠了三十万,老婆要跟他离婚。老魏拨通了电话,声音又变得温和而专业。

“您好,请问是张先生吗?我姓魏……”

他不需要记住这些人的名字。他只需要记住他们的债务数字。数字不会哭,不会求饶,不会在凌晨两点失眠。数字是最好的。

但他记住了于甄鹿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太特别了——于甄鹿,“鹿”字排在末尾,像某种注定不属于这里的生物。而他另一部分的工作,是把不属于这里的生物,驱赶到属于它们的地方去。

老魏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Excel表格,开始填写今天的催收记录。他写:“债务人于甄鹿,今日电联,未达成还款方案。债务人情绪正常,但隐约流露出绝望倾向。建议:关注后续,谨慎处理。”

他盯着“谨慎处理”四个字看了很久。这是他在这个行业十五年里,第一次在催收记录里写这四个字。

他把光标移到“谨慎处理”后面,加了一句:“暂不升级。”

然后保存。关闭。打开下一个文件。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