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微善
五、微善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于甄鹿穿戴整齐——所谓的“整齐”就是换了干净的袜子,衬衫领子用湿毛巾擦了擦,外面套上那件起球的灰色毛衣和旧风衣——拎着打包好的垃圾下楼。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墙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黑暗里。黑暗是熟悉的老朋友——不是那种温暖的、陪伴式的熟悉,而是那种你不想见到但又每天都会碰到的人的熟悉。四楼拐角处,不知谁家养的狗隔着门叫了几声,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像某种警告。那狗叫声让他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黄狗——每次他放学路过,它都会摇着尾巴扑上来舔他的手。那时候他觉得被需要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现在呢?那只黄狗大概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而他也从一个“被需要的人”变成了一个“怕被需要的人”——怕任何形式的责任,怕任何生命对他的依赖,怕自己成为一个让你失望的容器。
楼下的世界比屋里暖和不了多少。风从楼间的夹道灌进来,带着昨夜积水的腥味。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老人,穿着军绿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色的纤维——那种磨损不是一两年的,是至少五六年甚至更久的持续穿着才能形成的,说明老人没有替换的冬衣——正弯着腰从垃圾桶里翻找塑料瓶。他的动作很慢——不是不急,是关节不好——每弯一次腰都要扶着垃圾桶的边缘,一点点地探下去。
于甄鹿站住了。
他心里一阵心酸:如果自己是一艘注定沉没的船,不如将船上的物资留给沉没得慢一点的船,毕竟它的“窟窿”漏得没那么大,兴许还能补上。卖废品的钱对于还债来说九牛一毛,但却可能是老人的一顿早饭。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也许还能加一个茶叶蛋——于甄鹿在心里替他计算着。
“大爷,您等一下。”于甄鹿叫住了老人,然后双手将垃圾递到了老人手里,“这些垃圾麻烦您帮我处理了吧,谢谢。”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在施舍——因为他知道被施舍的感觉不好受,他已经被生活施舍了太多——他尊重每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人,尽管他自己已经挣扎不动了。
老人擡起头。他的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当他看清于甄鹿手里那些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和瓶子时,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那种光亮让于甄鹿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在顾医生诊室里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在被告知“你可以在不笑的时候说话”之后,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也闪过一丝类似的光。
“谢谢您,小伙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客气啦,大爷。您多保重,看您身体这么硬朗,努努力,活它个百八十岁。”于甄鹿拍了拍大爷的肩膀,爽朗地笑着。他的手碰到大爷的肩膀时,感觉到棉袄下面瘦削的骨头。那触感让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父亲病床上同样瘦削的肩膀,想起了自己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越来越清晰的锁骨——但他没有让那个念头浮上来。他把它按回去,用一次爽朗的笑按回去。笑是他最擅长的武器。不是用来攻击,是用来防御。
转过身往楼上走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那些纸箱和瓶子,按废品站的回收价,大约能卖四块三毛钱。四块三毛钱。他欠着一百零七万,而他今天为这个世界做的事,是给了另一个挣扎的人四块三毛钱。
他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想哭。
两种感觉同时存在,相互抵消,最后变成了麻木。
是的,于甄鹿从来都这么会伪装。从表面上看,没人会发现他是个严重抑郁的人。他在公司里会跟同事开玩笑——“赵总今天穿得好精神!”“这个PPT是谁做的?太厉害了!”“晚上火锅走起?算了月尾了还是点外卖吧哈哈。”他会在会议上发言,条理清晰地阐述行政流程优化的建议。他会在午餐时间和大家一起吃盒饭,筷子一刻不停,吃得很香的样子。没有人知道,他每天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完成这些“正常”的行为。没有人知道,他每天要吞下多少白色的药片,才能在第二天早上再次爬起来。没有人知道,每次他说“我也去”的时候,其实是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一千遍。
回到屋里,他坐在行军床上,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记事本。上面记录着每一笔债务:平台A,X元,逾期X天;平台B,X元,利率X%;朋友C,X元,说好年底还,但年底快到了——就是那个老婆生病急需用钱的朋友,于甄鹿已经躲了他两个月;银行D,X元,分期X期……他一项一项地看,像在清点尸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大概是隔壁那对情侣——于甄鹿听过他们的声音,两个人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晚上经常一起做饭,菜刀敲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响,炒菜的油锅声很烈,饭煮好了就大笑。那笑声穿过薄薄的墙壁,落在于甄鹿的行军床上,和数字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音轨。
他停下清点的手,听了片刻。笑声停了。大概是饭煮好了。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但那个光,照不进他的屋子。这间朝北的房间,永远晒不到太阳。阳光在离他窗外一米的地方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结界挡住了。于甄鹿想,也许是我的贫穷挡住了它。也许阳光也怕被我传染。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走到水槽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冰,刺得他的皮肤发麻。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凹陷的眼眶和灰败的脸色,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忘了是在哪里看到的——说人的眼睛是灵魂的窗户。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窗户上一定蒙了很厚的灰,厚到没有人能看见里面是否还亮着灯。
也许早就熄灭了。他想。也许我只是在假装它还亮着。
但他还是拿起了毛巾,把脸擦干,然后把脸上的水珠擦得干干净净。
因为今天还要上班。因为今天还要还利息。因为今天还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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